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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像一个句号,反复来回。
我们每个人在临死之前,总有机会看到别人的死,然后才轮到自己。谢天谢地,我也不会例外,这使我在死亡之前对种种死亡有所了解。
我第一次目睹死亡大概只有五六岁,死者是我的二姑父。二姑父是村里的干部,他的存在使我充满了骄傲,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有他这样体面的亲戚,我也知道高兴。
他死于胃癌。年仅四十六岁,检查出是癌症时他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但是在那个“癌症等于死亡”的年代,医生的话就等于死神召唤书,亲人们抱着他哭,身强力壮的他一开始满不在乎,他照常干活,照常去村上上班,他觉着死亡的说法太可笑了,可是他对死亡的不卑不亢的态度使亲人们更加伤心,“他不想死啊,他不想离开我们啊!”她们的巨大悲伤转换成巨大的热情天天摇晃着他,他在亲人们的摇晃和哭泣声中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躺下来开始享受山珍海味,每当他表示出不耐烦的时候,总有亲人含着眼泪看着他,毫无疑问,她们是希望他闭眼之前感受到浓厚的亲情,跟大家预料的一样,他开了刀,但不久仍然死去,他死那天非常热闹,大人们哭作一团,小孩子们因此可以放开量玩,虽然那种气氛我不太受用,可是人来人往使我不觉得害怕。
他的死直接影响了我的奶奶的寿命。我奶奶在她女婿死后两年内,一直肚子疼痛不已,一开始疼疼停停,后来就持续疼痛,被我爸爸送进医院,医生一查,发现老人家得了阑尾炎,说要立刻开刀,老太太捂住肚子大叫:我死也不开。
其实她的意思不是说:我宁愿死也不开刀。她的意思是开刀会要她的命,她亲眼看到我二姑父开了刀回来后就瘦骨如柴、然后慢慢死去的。
我父亲是个孝子,听从老娘的意见,也同意保守治疗,可是老娘的情形越来越不对,他心里没底,就拎着礼物去医生家探听虚实,医生看到礼品就说了实话:你老娘当天刚来就直接开刀的话,也许有救,现在就算她同意开刀也没有用了。回家给点好吃的给她吃吧。
我父亲过了二十年跟我谈起时才想起来抗议说:他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们说呢?如果说的话,我就是捆也要把她捆成手术室。
我奶奶便从医院回来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行了,于是变成了一个畅所欲言的人,她动不动就怪别人伺候不好,动不动就用恶毒的话骂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马上要死了,都让着她,可是她一个月没有死,两个月没有死,
到了第三个月,她的三个女儿都不耐烦了,撇下她回家了。只有我爸爸天天伺候她,我看见爸爸给奶奶擦洗身子,整理大小便,每天夜里起来服侍她,听从她的召唤,边听她的骂声边给她喂稀饭,最直接的后果是有一天,他在地里劳动时,因为打瞌睡而栽倒在锄头上,头上裂开了长长的口子。我妈妈说:谁叫他是个孝子呢。口气是愤恨不满的。但是她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服侍过奶奶,她把嫌恶写在脸上,写着嫌恶的脸到今天还在我眼里晃来晃去。
奶奶躺在床上哼哼的时候,我听到邻居在议论,说这么爱干净的人,如今头上爬满了虱子,她们路过我的家门口,摇头叹息,我也不明白她们在叹息什么,虽然我可能已经不小了。具体多大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抱着金庸的小说在啃了。我奶奶想喝口水,她在屋子里喊我,我装着没听见,她再喊我就躲到屋外的树底下,那时好像只有书能够让我全心全意。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对这些事念念不忘。事实上我至今仍然感到她在喊我:二子,给我倒杯水。
我可能帮她端过水什么的,但是那一次肯定没有,我对奶奶没有好感,因为她不喜欢我,她首先喜欢我哥哥,因为他是男孩儿,然后喜欢我妹妹,因为那丫头太乖巧了,再就是我二姑家那些的没有爸爸的孩子们,她的偏心使我不太喜欢她,对她没有好感的另外的原因就是她太爱骂人了,她和我母亲长年累月地吵架,我脑子里所容纳的世界上最恶毒、最肮脏的粗话,都是拜她所赐。另一方面,我自然是向着妈妈的,所以特别恨她。
可是我到了上初中时,却常常会梦见她,有一次我梦见她要水喝,我倒给了她,另一次我梦见她跟我说她要死了,我于是哭了起来,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我奶奶死去快二十年了,我仍然记得她梳得整整齐齐的挽髻的头发,她瘦小身子,穿着一身干净的土布斜布扣的褂子和那双走不稳路的小脚。如果能够让她活到现在的话,我肯定会好好服侍她,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她的三个女儿之所以撇开她是因为她在得知自己不行了后,将她老人家所有的钱悉数拿出来,给了我妈妈,她和我妈争吵了一辈子到最后却把自己辛苦存下来的钱给了她。
那天我也在场,我看见她神情悲壮,说:现在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我妈妈当时表情也很严肃,等到了自己屋里,就说:她的金银首饰呢,都给了女儿们了。
口气里还是不满。
拿了钱她仍然没有服侍过她。
现在我要说到自杀,我爷爷死得比奶奶早,他死于自杀,本来他活得好好的,他身材高大,留着山羊胡子,只不过有些哮喘的毛病。他在临死的头一天,因为一件我都不好意思说的琐事跟我妈妈吵架,当他走过来要打我妈妈时,妈妈先下手为强,抡起钉钯一挥,一下子挥到了爷爷的光头上,钉钯上有根铁钉,当时头上就血流如柱,当时村上就传开了,说我妈妈大逆不道,敢打自己的公公,我爷爷于是从外面走进了自己住的小屋,我奶奶也跟了过去,她一个劲地在旁边添油加醋:无能的东西,被一个女人打破头,看你以后有什么脸做人!
她的声音尖锐无比,穿越薄薄的墙壁刺进我们的耳朵里,妈妈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但是她也知道形势逼人,不能树敌太多,所以忍耐着,可是忍耐没有阻止爷爷的死亡。
当天夜里,我爷爷喝了敌敌畏,凌晨三点被奶奶发现,我奶奶的嗓子从发出短促的骂声改为悠扬的哭泣声了,我妈妈在这边听出了状况,吓得浑身发抖,她让我哥哥到她的床上去,她左边怀里搂着我妹妹,右边怀里搂着我哥哥,说着诸如你爷爷死了,妈妈要抵命,妈妈抵命了,你们就可怜了这样的话。我也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她的床头,我说妈妈我睡哪儿?她说,你就睡在脚头吧。
我于是抱着妈妈的脚睡下了,我感觉到妈妈的脚抖得厉害。我的眼泪滴到妈妈脚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软弱无助和后悔,我想,如果妈妈不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要我去死也可以,我想着想着,被自己的悲壮感动了。
那个黑夜真是漫无边际。好在天亮时终于有人来了。
当时好像已经改革开放了。爸爸趁农闲到外面做点小买卖,不在家。奶奶姑姑心情复杂,哭的哭,怕的怕乱做一团,邻居们出现了,他们给我爸爸送信,到街上买棺材板,买布料做寿衣,买鞭炮,买肉,他们一改往日的冷淡或者热情,一个个都慈祥得很,那天早上我起床后锅里已经有了早饭,我吃到了一碗有肉丝的面,大感意外,那是我长到七八岁第一次吃有肉丝的面条,我不知道是哪位邻居的手艺。只记得那种味道我久久回味,多年以后我无数次吃过有肉丝的面条,每一次都能让我想起爷爷死那天早上的肉丝面,每一次都企图吃出童年的鲜美,可是从那以后我一次也没有吃过那么出乎意料好吃的面了。
因而我喜欢人多的时候,我喜欢住在人多的城市,我走在街上也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人多意味着黑夜结束,温暖来到。
我爸爸回来后,大家都瞒着他,说我爷爷暴病身亡。我爸爸是聪明人,到了晚上把我拉到后门外,向我仔细询问,我尽管事先被大人教过怎么说,可是爸爸真的问时,我被他的忧伤怔住了,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实情。从那以后我爸爸妈妈两人见了面就分外眼红。我妈妈趁爸爸不在,给了我两个耳刮子,我爸爸知道后,也想给她两个耳刮子,但是妈妈早有准备,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我爸爸看到儿女成群,一个个鬼哭狼嚎,狠狠地住了手,说以后找她算账,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妈妈一次次打我,头破血流,扔进河水,赶进茅房,断送食物,但是我爸爸到底也没有把她怎么样,我也就慢慢长大了。
其他方面我并不恨她,我恨得只是那天晚上把我晾在脚头的事,那天夜里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被翻上来,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恨妈妈。
我爷爷死后,我大姑就死了,在大姑死之前,我的两个伯伯都已经死了,我接下来会说到他们。
我大姑远嫁在蜀山,她死时也是四十几岁,大年初二,本来她的儿子来拜年的时间,这一年来的却是她的小叔子,她在死前有一个月月经不调,于是让自己的女儿到中医那里抓药吃。郎中正在打麻将,急急忙忙抓了药,大姑一贴下去,就立刻断了气。我爸爸妈妈前去奔丧,没有人想起我,其实那时我已经懂得悲伤了,我记得大姑每一次来都有礼物带来,她最感动我的地方是她对我的母亲也很好,在那样的时候,媳妇好像就是婆家的敌人,所以这种好特别重要。我很感激她。所以我躲在被子里也哭了一场。
大姑死的第二年,她的继子买了一条一百吨的水泥船,在长江上跑运输,让我的大姑的亲儿子在船上押船,一百吨的船却装了一百六十吨的黄沙,起航的第三天夜里就沉在了江里,船上的其他人都穿着救生衣逃了生,只有我英俊的表哥沉入江底,尸体都没有找到。这种死亡的形式并不稀奇,住在长江边上的人都习惯听到这种死亡的消息。几乎每年都有人因为翻船,游泳或者挑水等原因而死在长江里。
我妈妈常说:如果他妈妈不死,是决不会让自己不会游泳的儿子上船的。
可惜,已经死了。
爷爷奶奶死后,我妈妈基本上出了头,她迅速发了胖,从一个许多男人打主意的美丽少妇变成了一个中年胖女人,因为胖,说起话来更有底气,她把我们家以前的事都兜了个底朝天,她说:你知道你二伯是怎么死的吗?
二伯死于五八年的洪水,听老人们说那个十七岁的小伙子长得俊美无比,人见人夸,可惜他妈妈太厉害了,洪水长到了门口,她让儿子去放牛——(我家那时就有牛?)。大黄牛在过一条水沟时,由于害怕,于是不肯向前,我二伯用柳条抽它的屁股,让它受了惊,它把我二伯直接扔进了水沟里。那时的水沟可不是一般的水沟啊,洪水湍急,深不见底。
我在九岁那年在河里游泳,因为想看看水底下的世界,捏着鼻子把身子往水里钻,结果身体失去了平衡,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终于随水而漂,漂到离岸越来越远时,被我妹妹发现了,她马上喊哥哥,哥哥勇敢地扑进去把我拉了回来,拉回来时我已经不知所以了。我在家里睡了很久,我妈妈天天拿着一只扫帚,上面挂一件我穿过的衣服,到江边上帮我喊魂:二丫头,回来吧,二丫头,回来吧,一连喊了七个晚上,我终于可以起床了。
为什么长江边上的人不会游水呢?很简单,因为水里有血吸虫,它使许多男人像孕妇那样大着肚子死于年纪轻轻。我们逃避一种熟知的死亡,却掉进了未知的陷阱,出不来。
我大伯的死就不那么年代久远了,他死于七十年代,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个年代。
我大伯死时已经有三十岁了,据说是因为我大妈不能生孩子,我奶奶头一年还只是背后骂骂,催她去看病,到了第二年就动不动动手打,动嘴羞辱了,我大妈受不了,就跑了,大妈跑了之后,有一天早上我妈妈起来到厨房做早饭,看到了吊在厨房横梁上的大伯,放下来时人已经断了气,后来我妈妈说她见过我大妈,她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如此说来,不能生的是我大伯了。我妈妈说,你奶奶是个很坏的人,你大伯都结了婚,她只让他们睡在堂屋里,在堂屋里睡觉,哪里敢做什么事?
如此说来,他们俩个人都是正常的,只不过没有生孩子的机会。
在妈妈的嘴里,奶奶的行为是不能原谅的,可是我爸爸对奶奶的说法却不一样,他说,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家一个人都没有死,全赖我奶奶分得均匀,有的人家饿死老少,活着年轻的,为什么?他们有力气抢。
后来连着几年我们家平平安安地过着。到我初中的时候,我妈妈和爸爸吵架,也喝了敌敌畏,我爸爸在那个四周是水、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医生的情况下,把我妈妈救活了,他用的办法就是用手掰开我妈的嘴,一方面让我妈把毒药呕吐出来,另一方面往她嘴里灌肥皂水,我妈实在受不了了,就说,我自己喝,自己喝。
在我妈妈喝敌敌畏那年,村上的女人们都赶时髦似的喝将起来,先后有七八个女人死于敌敌畏,有的是因为被父母要求嫁不喜欢的人;有的是因为没有结婚大了肚了;有的仅仅是因为跟别人吵嘴骂不过别人。那一年我们一听到谁家喝了敌敌畏就像赶集似的往谁家跑,我们许多次看到女人们躺在床上抽搐,口吐白沫,掀开肚皮被别人刮痧。我于是就想,如果我要死的话,可不能这样,太难为情了。
我妈妈常常说:你们姓李的人都短命,子孙少,幸亏娶了我,我是有帮夫运的,好歹到了你们这一代孩子们都平安。
她因为这个而觉得自己十分有功劳。
这话却错了。
到了我这一代,我有一个哥哥,是银行职员,身体不错,我大妹妹身体就不行了,她因为生病,发誓要学医,也因为生病,医学学得不好,不过,好歹嫁给了一个赤脚医生,总算可以病急先投医,小妹妹才十八岁,却有着八十岁的听力,她盼望二十岁,这样姐姐可以帮她买个手机,可是买了手机她也听不见,她喜欢的是手机挂在胸口的情景,我们正积极地为她治疗。
我一开始身体不错,智商也可以,也好像被人认为有大好前程,但在初三时在棉花地里被一个愣小伙子暴打一顿,在我狂呼乱叫中,他掐我的脖子,我几乎窒息,幸亏我聪明,频频装死才换了几次气,保住了一条命,但是有关我被强暴的传闻使我没有继续念书,也使我离开了自己故乡。
后面的事无需多言。
到了二十五岁时突然不行了,腰痛,一直痛,痛得不行了,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天比一天瘦,最后我被查出得了肾炎。
我的生命因此而充满了悬念。在无休无止的求医过程中,我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了厌倦,有一次我企图用安眠药让它停止疼痛,结果安眠药和老鼠药一样靠不住,靠不住的安眠药我现在一天也离不开它,另有一次,我爬上高高的阳台,闭着眼睛想尝试飘舞,可是孩子在远处的声音让我返回到阳台上。
至今,我一直和死亡做着捉迷藏的游戏。我妈妈说:谁让你长得像你爸呢!你看你哥他们个个好得很。
我也没办法啊。如果我姓李的家族在我这一代注定短命的话,就让我短吧,让他们活吧,我常常悲壮地想。可是至今我仍然坚持活着,不甘心呐!
去年我一连死了三个亲人,我舅舅家的儿子,十八岁的男孩子因为一个女孩子跟别人争风吃醋,死于别人的拳头之下。结果那两个杀人犯仅仅判了个缓期执行。
我准备回去替他报仇的。可是我爸爸不让我回去,他说那家人县里有人,省里也有人,我搞不过。
随即我外公得了肺癌死了,我外公的死倒在情理之中,他一天要抽两包烟,又没有太多的钱,抽的都是劣质烟,十年前我就预言他要死于肺癌。
我也不怎么伤心,尽管我听妈妈说,他到死都对我念念不忘,说我冰雪聪明,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是爸爸及时阻止了我,说他这么说是因为我有钱。
因为我妈妈,我对爷爷奶奶有恨;因为我爸爸,我对外公外婆爱不起来;到现在我对他们没有自己的看法,我会看很多人,就是不会看自己的那些已经可以盖棺定论的亲人们。相比之下,还是我哥哥有主见,不管我爸爸怎么说舅舅们的坏话,他就是暗地里和他们来往。
而我是个孝顺的女儿。
去年第三个死去的是我的小姑父,他死于肝硬化,他家里一共兄弟四个,他是最小的,也是最后死的,他的大哥死于血吸虫病,他的二哥和三哥也死于血吸虫病,他理所当然也死于这个病,一直到他死前一个月,我才知道血吸虫让他的肝硬化了,否则我是愿意帮他治病的。他们家寡妇成群,六十到四十岁不等。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因为他有些懒,家里的活总是我姑姑干得多,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癖好就是撒谎,他说:好,明天,我明天来帮你割麦子。但是第二天他并不会来,他常常向我爸借钱,临死前又来借过一千块,说是看病,可是他没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却把借来的钱埋在水缸底下,留给我小姑姑防老,然后逢人就是,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没有钱治了,不治了。他的叫苦多多少少赢得了一些同情和药物,但是他不免死了。他一死,我小姑姑就把家里的钱拿给我爸保管,她晓得谁靠得住,因此他爱撒谎的特点就盖棺定论了。他在临死前加入了基督教,目的是死时有人帮他出火化的钱,我小姑妈是个聋哑人,又不能生孩子,所以领了个女孩子回来养,女孩子十六岁了,像个城里人似的不会做一件家务,学习成绩也不好,她爸爸死时她站在墙角一声不吭,好像天生没有生长泪腺。想想她爸爸生前那样溺爱她,大家都说这是死鬼自己的错。
我爸爸让别人瞒着我。说万一给我知道了,会拿钱。
拿钱有什么不好呢?我自己过着有吃有喝的好日子看着自己的亲人死,这难道对我公平吗?
因此我也恨我爸爸对我的爱。
这样,我的两个姑姑都有一个共同点:四十岁守寡。守寡能使人铁石心肠,我姑姑一边要养育五个儿女,一边要死守寡妇法则,因此她的脸一天到晚都铁青着,她没有文化,可是死死记住哪位大哲人的警告: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因为对是非的畏惧,所以闭门不出,闭门不出使她的脸色铁青,嘴角下垂,目光呆滞,神情寂寞。说起话来短促而冰冷。
有时我就忘记她是我的姑姑,想一想才想起来,想起来我还不喜欢她。
还有一个人的死对我的打击很大,那是我的邻居,死于肠癌,年时三十四岁。他的精子来源于一个粗暴而无知的农民,农民用棍棒喂大了三个儿子,第一个得了痨病,长年不能干活,因此娶了个媳妇回来像娘娘那样敬畏着;第二个被他打出了家门,三十岁时在江苏娶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寡妇,寡妇为了显示真诚,在三十六岁时帮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个男人用体力劳动养活他没有选择和选择了的亲人们,死因是劳累过度。他如果有钱到大医院动手术的话,他可以多活几年甚至不死,他是在镇医院开的刀,手术非常不成功竟不自知。他最后要求回老家去死因为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母亲,可是在等死的日子里他和母亲的矛盾激化,因为他母亲不喜欢他的妻子,认为是她克死了他。
他说:你能怪她吗?还会有第三个男人娶她吗?原谅她吧!
这是一个好心的男人。一个苦水里泡大的男人。他除了在生活中挣扎之外的日子,就是等待死亡。
我带着孩子在麦当劳听音乐时得到他的死讯,我吐出了牛肉,无声地哭泣。
他妈妈的眼睛差不多哭瞎了,只剩一线光明。
我把他弟弟介绍到一个大公司做事,我盼望他们家摆脱困境,我请客吃饭,到处帮他说好话,恨不得把他说成十全十美的男人——十全十美的男人找工作要女人帮忙吗?
他工作做得不错,可惜对象找得不好,据说那个来自昆明的姑娘一天到晚不吃米饭,尽想着减肥,终于把肾减出了问题,小伙子用了一年的工资帮她治病,到现在好了没有还很难说。
他妈妈的眼睛终于瞎了。
下一个可能是我的小姑妈,因为她的肚子里好像长出了什么东西。我每年春节回去都想给她点儿钱,可是因为她是聋哑人,不会花钱。钱多了不安全。我爸爸劝我不要给她时是这个理由。
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还有多少人可能死在我的眼皮底下,但我不说,一切在没有定局之前都不应该多说。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命运。洪水、血吸虫、敌敌畏、不和的家庭、贫穷和误解的灵魂。
我身在繁华之中,却不能背离故乡,我常常会对着睡在马路边上的民工看了又看,虽然我并不会邀请他们睡我的木地板。
我只有写作。
每个写作的人其实都在遵守自己内心法则,有的人站得高,有大法则,所以有大文章,有的人只有内心的忧郁,所以只有小小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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