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住在别人的故乡里已近十年。
十年的头一年我坐在缝纫机台上缝制衣服糊口,中间三年我坐在中文系的课堂里学文学,然后还有三年我印着“策划部执行经理”的名片四处散发。最后三年我躺在病床上度过去了。
我生病本不是什么新闻,可是生了病还写了几本书,这就是新闻了。于是市里面有些讲座请我去讲课,还把我讲课的照片刊登在晚报上,接下来又上了二回电视,这样一来,谁都知道我写小说了,还有人直接叫我李作家。谎言一经流传就成了真理,到最后我自己也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是作家了。
其实那时候第一本还没有出版社要,第二本书也没有出版,虚荣心满足过后,我就有点紧张起来了。我于是每天给出版社打电话,推荐我的小说,到了今天的六月,我的第一本书勉强出版了,之所以说勉强出版是我没有拿到一分钱版税,但是好歹我就有些自信了,聊天也不在QQ号上聊了,专门找一些像新小说论坛那样聚积文人墨客的地方去混。
那些地方的人果然都会写点,尽管稍稍有点名气的作家说这地方的小说写得粗糙无比,可是那些往坛子上贴东西的人一个个牛皮烘烘的,看看每一个人都好像能做作协的主席。所以在论坛上我一个人也不愿意得罪,我刚进入论坛时,老老实实地用真名字,可是有热心人把我的照片拷在论坛上,结果后来者就对我的生平一无所知,只记得我的一张经过半盒粉饼遮掩起来的嫩脸。断章取义,认为我是真的美女。有个说我长得不错,又有人说长得很好,再有人说我有些妖,接下来就有人叫我美女作家,不到三天,我是美女作家的谣言就四处扩散了。
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她美呢?
你要是在文学论坛上呆一呆你就明白了,人这东西有多可怕,尤其是会编会写的人更可怕。他们不仅想象力丰富,而且情感丰富,这以后,我就经常受到男作家或男作者的爱幕了。
他们有的说:来吧,我在海边等你,到我怀里来吧!
事实上他在网吧里。
有的说,老子真的有点想你了,怪事。一幅新新人类的表达方式,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和别的女文友火热上了。
其实基于我自己的反复无常,我一点儿不稀罕这样反复无常的男人们,要不然就当年就找男文学青年或者男文学家嫁了。
对了,我已经嫁掉了,育有一女。这些我的资料上填得一清二楚。所以那些奉承我文章写得好,再来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的人我是一概不理的。
有一天我心情特别不好,这个也不用多讲,大凡生病在家的人没有几个心情好的,虽然我出院时,在电梯口看到有病友往太平间送,我就庆幸我不和他同行,可是回家后参照者们都是生龙活虎的,这种庆幸就没有了,常常情绪很低落。
那天我很不舒服,当然我是天天身体都不大舒服的,只是那天格外不舒服,因为我的丈夫本来是我一起到楼下散步的,我和他保持不到三米的距离,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失踪了,他进了茶室。茶室是以打牌为主,打牌是要用钱的,偏偏他是有名的“老输记”,他一进去,我的心就有点痛,楼下很热闹,可是我觉得格外孤独,我们俩当初很相爱,他知道我喜欢逛街,经常晚上用自行车载着我在大街上游荡,现在我们有钱了,可以开着汽车在大街上游荡了,可是一天也没有荡过,一方面他的兴趣爱好有了扩大,另一方面我的身体不好,走不动路,所以在楼下逛逛我也就满足了,偏偏这点权利都被茶室剥夺了。再想想他一张张的钞票往外掏,心就更加痛,那些钱可以用来买书,看电影
,买服装,当然也可以用来上网,我曾经这样教育他,他说,事实上我输了钱你仍然有衣服穿,有饭吃,还可以上网。他的意思说输的钱不会影响生活质量。话是不假,可是我仍然会根据钱的数量把它偷换成我喜欢的实物。越换心里越伤心,你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孩子,而且是种田人家的孩子,我们种田人家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贮藏,每年田里也就收割两季,所以家里有一个大的贮藏箱,箱子是由席条编围的。天天从那里面往外掏米吃,有时不到开春,米就没有了,于是心里有紧张,饿的滋味真不好受。
现在我呢,一有钱就把它放在柜子里,放进去时不嫌多,拿出来就肉痛,放得再多不嫌多,拿得再少也肉痛,痛着痛着就痛成了习惯。所以不要说赌博了,就是那些别人认为理所当然要花的,我也要想一想再花出去。
我只好一个人往回走,我觉得生活很没有意思。真的没有意思。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叫星孩的发的一个贴子,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就笑出来了。
平常人眼泪出来不算什么,有些电影也能让眼眶湿润,我的眼泪就更不稀奇了,可是我刚才还在为伤心而落泪,问题是我笑出眼泪的事至今还是头一遭,所以意义非同一般。
我在论坛上留贴子,说想见见这只下蛋的鸡。
当然是在聊天室里见。
他发的贴子叫“死亡表演”,其实我只在文章里看到新生命的诞生,根本没看到死亡的影子,于是我决定也写一个表演死亡,我要写得跟他的不一样,我不想让别人的眼泪掉下来,事实上,他的小说里既没有死亡也没有表演,只是一个男人在构想,他说因为他还没有写到死亡,死亡会在小说的结尾处来临。
而我却实实在在地表演过死亡。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妈因为是村上的妇女主任,专门管别人家生孩子的事,生多了或者预备多生的都在接受我妈妈的思想教育和跟踪。
有一个女人,她的大儿子都十八岁了,二儿子也十五岁了,她突然想再生一个,因为这个大儿子有点憨,于是这个女人就成我了妈妈的教育对象。
别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妈妈天天上门教育,他妈妈肚子天天在变大,后来我妈妈带着其他一些人把他们家的收割机、缝纫机,三门柜和十七寸的黑白电视台扛走了。
扛走第二天中午,这个大肚子的儿子就来找我的麻烦了,那时是夏天,我刚准备上初三,我准备再到地里再收两天棉花就到学校报到去了。
可是这个小伙子把家里的损失算在了我的头上,他趁着四周没人,跑到我家的地里,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我压在地上。
然后他对我说:我警告你,叫你妈妈不要太过分,把我家的东西还给我,我们家养几个关你屁事,你们有什么权利?
我说我们没有权利,我妈代表国家。
他说,屁,张大忠家养了五个女的一个男的,也没有搬他家的东西。
我说那是因为她改过自新了。
其实是张大忠婆娘已经结扎了。还有就是他们家的远方亲戚是乡长的亲戚。
我的嘴巴虽然厉害,可是他的拳头同样厉害,他见说不服我,就打我,打得我嗷嗷直叫,他见我嗓子又大又尖,就把砸拳头凑我改成五指掐我,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我想我快死了。因为我的气出不来了,我至今还记得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空白状态持续多久,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胡乱抓扯的手突然就停下来了。
后来他在口供中也说,看见我眼睛往上翻,不动了,就当我死了,一害怕才放开我的。
其实那是我的表演。
他的手停下后,我马上就把一口气从鼻子里吸进去,但是我眼睛也不睁,手也不动,他以为我真死了,他赶紧起身要跑,我一想,不对,证据要没有了,于是趁她起身的一刻,一下子就把他的衬衫撕下一只袖子,然后大声喊:救命啊,杀人了!其实我不撕他的袖子,他也会暴露无遗的,因为他脸上早留下了我玉指的血痕。
我作为受害者被送到医院抢救,在医院里三天没有吃饭,为了配合正义感,我们联防队也把这小伙子扣在了村仓库里。
我咬牙切齿地痛阵他的暴行。动情处,肩膀也抖动得厉害。
他们家最终赔了我们五百块。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事。距离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其实那只是一个意外,不是刻意自绝于生命,是对生命的保护。和这几天屡屡出现的表演死亡不是一回事。
过去十四年就是去年了。
去年就是在生病的第二年。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没有目标了,从记事起我就应该有目标的,小时候希望考得好成绩,考了好成绩希望得到奖励,平时就盼着过年,盼着盼着年就来了,再盼第二个的,也被我们盼来了,上了小学就盼成为初中生,成了初中生就把目标锁定在上高中上。
我没终没考上高中,那时我也有新的目标,就是进城打工,打工时目标当然是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在城里扎根,如今,这也做到了。我回家过年时,村上人都被我比下去了,我有了孩子,英俊的丈夫,豪华的房子,然后我就病了。我在病中也没闲着,一手打点滴一手写小说,如今,小说也有点眉目了,我们祖宗八代都没有人出过书我也出了。虽然并不是名著,但是你要是知道我长到十八岁还在种田,你肯定就能原谅我,也认为我超水平发挥了。
但是我发现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问题是我要去的地方什么样呢?我不知道。
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呢,我也不知道。
我变得没有目标了。
我不知道也不能去瞎撞,因为我现在身子骨弱得很,季节一变化,我马上就要上医院,我们市所有的医院的门诊医生都认得我,当初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认得我,不光是医生,连火葬场的人、扫大街的都认识我,这也是我的目标,可是实现之后才发现事情也就那样,要别人认识你,多来几趟就行了,再就是她们认识你,最多对你笑一笑罢了,又不会看病不要钱。
我得承认丈夫非常有良心,我每次犯病,他都送我上医院,他出手也很大方,医生说,进口药,要不要?
他就说:效果怎么样?好的话就要。
他问十回十一回听到医生说:好,非常好!
所以他买给我的药进口药居多,可是我的病一点儿都没好,我三年前第一次住院是因为尿里有三个加,我最近一次住院尿里还是三个加,我责问医生。医生说:你去问问原来尿里三个加的,一分钱不肯花的现在是几个加?
我一直没找到这样的人。医生就说:那是因为看的人还是三个加或者好了。而没有看的人,死了!
这就成了悬案。
而我因为用了太多的好药,体内产生了抗药性,现在轻微的感冒发烧就要打吊针,要用更好的药,不管用,然后引发肾炎,然后从三年前开始的地方开始。
我现在可以躺在床上当新病号的义务顾问了。可是我的丈夫从一开始天天陪我到后来住院都不陪我让我找到了新的目标,于是有一天我准备把过去的生活内容温习一下,然后总结一下,我首先要盘点的就是爱情了。
我问自己的丈夫我说你爱我吗?
他说当然,你越来越漂亮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你?
这说明我以前很丑了,那以前爱我什么?
他说你以前虽然很胖,很土,但是风风火火的,很有冲劲。
我说可是你昨天还说我们七楼的那个女孩子风风火火的,一点不温柔。今天怎么又说当年喜欢风风火火的我呢?
他说我当年爱你风风火火,现在想起来不爱了,现在我觉得你现在好,现在要我回头爱当年的你,我是不干的。但是当年我就喜欢那样的。
他的话我是懂了,也是信了,特定的历史时期对爱情的标准不一样,当年他好比在跑四剩100米接力赛,要挑会跑的人共同奋斗,现在到终点了,面对鲜花和镜头,腿长一点短一点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关键要上镜。我算是歪打正着了,恰巧在他需要温柔依人的太太时,就变得弱不禁风了,看来是老天有眼,成全我的家庭,所以我无论花多少钱治病,他都不心疼。可是有一天中午我哼哼唧唧时,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我说你当初不是说痛在我身上就像痛在你身上一样吗?
他说:老婆啊,久病床上无孝夫。
他以为自己很幽默,等着我冲他笑呢,可是我已经把脸转在一边哭去了。
我想爱情已经没有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那时候我就想表演一下死亡。
为爱殉情的故事看得很多。大多数是女人,有从山崖上跳下去,有割破动脉的,有把脖子套到树上的,当然那是古代传说了。很多男人都会在女人死后清醒过来,被狐狸精勾走了魂的会说:天哪,我真后悔啊。还有很多女人是为了挡住射向男人的子弹而牺牲的,于是男人们受到震荡,咆哮一声,像烈马一样勇敢地冲到敌人面前,要么大胜而归,要么同归于尽。
真是回肠荡气。
我不想那么震动,我只想看到他在发现我死那一刻时的表现,我希望看到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后悔不迭的样子,想随着我去的样子。我到时就原谅他对我的忽视,重新过幸福生活。
可是问题是,我要是死了,就连他在我死后的表现也看不到,还谈什么重新来过呢?可是这种表演只是在有观众的情况下才能不至于无法收拾,可是在有观众的情况下,这表演就没法深入了。你知道,我们中国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都会把死看成大事,我原来在一个厂里打工时,老是请不到假,于是小姑娘们就编谎言,有的说奶奶死了,有的说爷爷死了,最多的一天是中秋节,人人都想回家,结果那一天,我们车间一天死了三个爷爷,四个奶奶和一个妈。他们像是约好一样,不,她们不可能约好,谁都认为自己最想家,最都以为自己想的点子天衣无缝,
管理车间的是个日本女人,她识破了这个老套的谎言。她用愤怒而蔑视的眼神盯着那些请假的姑娘们说:所有在中秋节死了亲人的员工一律开除。
这回,姑娘们真是哭开了。
所以,我要是请人看我表演死亡,无异于请人来嘲笑我。
再说了,家里的房子花了十万元才装修一新的,万一真的死了,父母们都来哭得乱糟糟的,肯定皮鞋都不脱,人都死了,要房子做什么?他们肯定会认为是丈夫欺负我,很有可能把34的彩电也砸了,那么我的宝宝就没法看她的《天线宝宝》了。她每天眼巴巴地等着看吧,千万不能让她的愿望落空。我是苦人家的孩子,深知愿望得不到实现的苦。
而我丈夫呢,肯定也以为我不够坚强,认为我自己是因为病久才产生轻生念头,也就不会检讨。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连让丈夫检讨的作用都没起上,干嘛要死呢?说到底,我想表演死亡,是让爱情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不是表演悲剧,这两者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一个下午,我都在考虑这问题,晚上家里人就多起来了,人一多,心情就放开了,对自己想死感到好笑。
基于这个原因,我想表演死亡的念头产生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他晚上回来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生活的历史差点就改了。他若无其事地说笑,我觉得气氛不够凝重,我说你得对我好一些,不然我死了你就没这么轻松了。他说,好啊,你找颗树吧,我帮你买布,当时我的心一抖一抖的,但是我觉得无话可说了,读者,注意,是他让我表演死亡的念头又泛上来了,尽管他后来说什么你走了,孩子长大会恨你的,做母亲的不够坚强之类的话。我就想,我得让孩子知道是他推了我一把。
日子还是这样过。但是我对他的态度耿耿于怀。
不久就有了第三次表演死亡的机会。
那是在一年前。也就是2001年的11月份。
我的病本来没有什么,但是有一些问题我不得不交代一下,那就是把女人整得不像女人,首先是脱头发,女人没有秀发,等于男人没穿裤子,当然,将来说不定光头盛行,可我算一算起码也是十来年后的事情吧,让我超前十年流行起来,我没有这个胆量。所以我每天用上好的梳子梳理头发,上好的头油抹我的头发,用上好的药材做的胶囊往嘴里吞,可是离我而去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多,我的头上一天比一天荒凉,后来它们终于统一思想,集体放弃了阵地,到别的星球上云游去了。
除了头发,还有一点就是药物导致的嗓音变化,我要是不戴个帽子,不穿个海绵胸罩的话,别人就当我是孩子爸爸,一次我骑个女式的自行车出门接小孩,我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行,过来一个警察,他向我敬个礼,说,同志,你喝酒了吧?
酒?我一听就来气,我辣椒、盐、虾还有豆制品都二年没吃了,还谈什么酒?
他说,你没喝酒,怎么走路歪歪倒倒的,也不遵守交通规则。
我仔细一看,原来左拐弯和直行红绿灯已经分开了,我说对不起,我几年不出门了,说完我把头上的花帽子拿掉,想擦擦汗水,这个警察立即把手伸出来,身份证!
身份证我也带了。就给他看,他看完马上拿起对讲机:这儿有个男人持女人身份证,行迹可疑!
我想当场死掉,可是你知道,车一向不往有交警的地方开,那一天,我是存心想以死明身的,可是最终我的眼泪就明身了。你可以走了。他们说。
我的孩子已经在幼儿园望穿了眼睛,我猛扑过去,喊一声,我的宝宝!妈妈来了。
宝宝放声大哭,不是投进我的怀里,而是躲到墙角。
那一刻,沉睡的关于死亡的排练又在脑子里筹备了。
这一次,我积攒着安眠药,我想好了,不能跳楼,我家在八楼,要是跳的话,理所当然要从自家窗户跳下去,可是我经常站在窗户边看风景,我的楼下是一片绿化,青草绿树,看上去眼睛非常舒服,我要是跳下去,肯定有记者、警察来拍照,邻居们来看热闹,这儿很快就是一片狼藉,到时候,这儿就惨不忍睹了,当然如果我死成的话,以后不住这儿,也就算了,要是万一被抢救过来了,以后回来养伤,天天呆在这儿,不是更没有意思了吗?
当然割脉的把戏也有意思,我就看见电视上一个伤了心的新娘子从婚礼上冲下来,在妹妹的墓前割脉。血流了一地,脸上去像睡着了一样安谧,我觉得这挺好。可是问题是,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割,大街上割一下的话不到一分钟就会被人发现,在家里嘛,天哪,到处是血,这个小孩子一进门就会看到地板上全是血,还有死去的妈妈,叫她这一辈子都做恶梦啊!
最好的办法是吃安眠药。一共积攒到二十粒的时候,我想知道这是不是假货。现在这年头假东西实在太多了,不能不提防着点儿。于是我趁孩子去了她奶奶家,丈夫去外地出差要两天才回来的那天下午吃了八九粒,刚一吃完,身子就发飘,怎么形容呢,这种飘就跟听到有人说我的小说写得不错时的感觉一样,可是星孩说我写得好时,我已吃过了,所以不知道这两种感觉同宗同祖,然后我就晕晕乎乎地不知所以了。
我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的,我隐约听到有孩子的叫声,我想你不是去奶奶家周末才回来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门一开,还有她的父亲,我说,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也半路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就进来,先到厨房检查煤气,然后再到橱柜里看有没有男人,然后才把灯打开,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说什么怎么了?
他说你这几天哪儿去了
我说我病成这样,能去哪儿?
他说那为什么这两天家里电话没有人接,邻居说晚上家里也没有灯。
我这才明白今天已经不是今天了。我于是问他,今天几号?
他说今天8号啊!
我记得他走时是6号。
乖乖,这药真有效啊,我一睡就是两天,省水省电省煤气省电话费,省米饭省菜金,总之,生活是可以静止在这儿的,而且毫无痛苦,真的毫无痛苦。
到了第二天我娘家来了十一口人,因为他们从丈夫嘴里得知我离家出走,琢磨出我成垃圾股了,他们临时开了一个会,决定把我带回去养,我妈妈说: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就是要饭也不能让你饿着,让你受委屈。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在家睡了两天。我虽然静静地睡了两天,可是再站起来时人瘦了一大圈,我口齿不清地说他对我很好。说得眼泪都下来了。我的亲人们看到我包容心如此之强非常敬佩,都说我懂得忍辱负重了。
我问他们,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变化吗?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瘦了,瘦得怪让人疼的了。
我以前用过几十种减肥方法,花的钱没法计算,在大学时一个月的伙食费才六十块,我居然买了一瓶七十多元的减肥霜天天晚上往小腹和胸脯上抹,一共抹了三天,根据说明书,脂肪会减少三到五斤。果然,我第四天去称,由原来的一百二十斤变成了一百一十五斤,我心想还是这种药好,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我没瘦多少,那是因为我太胖的缘故,等我赚到下一笔稿费再买。
可是到了第五天,我又变成了一百一十六斤,到了第六天,一百一十七斤, 第七天,我去找那个营业员,营业员说,我什么时候说它不反弹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了?这个东西要长期用,天天用的,哪能一盒就行呢,那不成神药了,神药就这价钱?
我真想找个大款帮我买这个药,可是太胖了找不到大款,话说回来,找到了愿意掏钱天天让你抹减肥霜的大款,你还要减什么呢?
后来我用饥饿减肥法,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整个宿舍里都听到我的肚子在抗议,我们宿舍住的不是中文系的姑娘,一个外语系,一个生物工程系,一个数学系,宣传面很广泛,所以我减肥的事被教务长知道了,她把我喊去谈了半天,让我心灵美,热爱学习,不能把外表无限看重。
我看见她苗条的身段阿娜多姿,她说的话敌不过她的体态语言,所以有时,人还是闭上嘴巴的好。
这一回,可是通过我的血浓于水的亲人们,我知道自己还有魅力,她们的眼光让我相信自己是属于林妹妹一类的女性了:虽然有病在身,不能出门工作,免受风吹日晒之苦,正因为有病在身,看上去楚楚动人。再加上有些写作上的天分,所以还是有魅力的。我忘掉自己没有头发和嗓子变声了。所以大家说什么我都信了。我还是不错的嘛,虽然在她们和我丈夫的谈判中,我充当着翻译的角色,因为我妈妈听不懂我丈夫的话,我丈夫也听不懂我妈妈的话,作为翻译,我不仅要对他们的交流负责,还有对她们的情绪负责,我想处于这样一个境地一次就够了,因此这一次表演死亡的念头也随着安眠药放在了一边。
但是由于大动干戈,使我的身子极度虚弱。只好再去住院。
住院并不自由,明明我是个很自在的人,只要有了病,他们就成了老大,就连清洁工也过来说,关灯了,关灯睡了,马上医生要来查房了。
他不是清洁工,他是代表医院的。
再伟大的人到了医院就是病人,说这个意义来讲,穿上医院统一的服装,大家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到底还有不一样的。
我是20床,19床暂时没人,21床是个60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是尿毒症,也就是我们将来的病,她原来也是肾炎,或者是肾盂肾炎,其实她也说不清到底是肾炎还是肾盂肾炎,总之,医生说是这个,她就说,好,就是它了。医生说,不对,你要换个病房,你不属于泌尿科,她于是转到肾病科来。反正她是有劳保的,不用花自己的钱。
每天都有个老头颤微微地来看她,话也说不清爽了,漏风,腰也直不起来了,看上去年龄也有70来岁,有时来了,就坐着,从太阳出山坐到太阳落山,你不喊他,他就不动,你搞不清他是来陪护的,还是来要债的。他在的时候老太太也不说话,我找她说话,她也很少接腔。
他好不容易走了,我问她为什么两个人是这样?
她说夫妻做久了就是这样。
什么话也不用说,听一句对方的话就明白下面要说的十句。
这样的夫妻不做也罢!
不做的话现在连看望的人都没有了。儿女们个个都飞走了。
这句话我赞成,我一年总要住院七八次,一开始还喜欢接到电话就把自己的处境亮出来,我在医院啊,对,对,病又犯了。
大家来得也勤,见了面说保重、保重,没想到过了两个月,人家那儿眨眼的功夫,你又住院了,出手大方的还会拎点水果来看望,来一个人情就多一个,多欠一份人情说话就多一份不自在,所以到后来,别人问我。我总是说,还行,还行,我很好,电话不接?没有吧,我拨了电话线。手机费便宜了。
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来看我。不对,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她二岁多,她居然能从那么多一模一样的人当中认出我是她的妈妈,她真不简单!她看到我躺在床上,也把鞋子脱掉要上来,她爸爸说,这不好。
她说:为什么?
他爸爸说:那是病人的床?
她说:为什么?
他爸爸说:生了病的人你不能烦她。
她说:为什么?
她爸爸就捉住她的小胳膊把她拎出了门。她边走边喊:妈妈,救救我!
我哪里救得了她,我自身难保。
因为接下来,她还有几十个为什么,这个男人现在对于回答为什么最为头疼。
其实我也头痛,可是我有幌子打,跑到这张床上就可以不回答了。还有人把饭送到房间里来。不用给别人洗臭袜子,不用夜里起来给孩子小便,现在自由了。
我从老太太的眼神里一目了然地看到了婚姻的本质。我们的祖宗什么时候开始顺着这条路走下来的?并将接受的讯息通过什么玩艺儿放在我们的体内,让我们这样不折不扣地沿着这条路线下去呢?
而且,明明走到这份上,还不会后悔。
老太太说:后悔?为什么?
跟我的女儿一样的口气。
我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还是没有逃开查房医生对我的特别关照。
医生说,你的病老这么犯,八成是夫妻生活过的。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啊!
你瞧瞧,这明明是我的事,他黑着脸说,还一副为你负责到底的神色。我也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好像我病不好就有人要扣他的奖金一样,其实病人越不好奖金才越多,所以他不是真心希望我好,我看得这么透,为什么还要冲他点头呢?
其实我几年没有过什么夫妻生活了。自从吃那倒霉的雷公藤后,我的月经就不来了,月经来了我不特别喜欢,甚至不喜欢,可是不来了,我就不行了,我老是觉得自己到了更年期,不是少妇了,可是事实上我还是少妇,就是没有少妇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我都不是女人了。
我一点儿欲望都没有。这不是最主要的,女人没有欲望照样可以做很多事,关键是我跟初婚时判若两人,我原来体重在一百零五到一百零十左右徘徊,现在不到一百斤,用他的话说,“吸引指数大幅滑坡”。
我要是早知道他喜欢胖的,我也不那么渴望减肥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开始我牺牲小我,照顾家庭,我一个人痛苦就是个人的事,两个人都痛苦就是家庭的事了。所以我始终不吭声。后来他就说,你不仅体积变小了,速度变慢了,现在连弹性也没有了。
他总算不再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其实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对她有非分之想呢?又不是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又不是在监狱里,这是在社会主义国家里啊。
不过,他还是强调说,他现在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你让我信还是不信呢?
我有点不信。
他终于赶着了一个胖子,那就是19床,19床年纪比我还轻,一进门进最先吸引我的是两只圆鼓鼓的脸蛋,再往下看,浑然一体,先是脖子,然后是胸脯,再就是腰然后是屁股,一点儿都没有不谐调,我丈夫指着她说:瞧,你要像她那身体,准能早点回去,那抵抗力甭说肯定好!
这个女孩子七天后死在手术台上。
她那不叫胖,叫浮肿,叫虚。她这么胖是因为吃的一种激素,没有这种激素就得死,她痛恨自己的胖,偷偷停了药,于是又重新进来,
这一回,就没有劳驾别人再抬出去了,捧在手上就可以带出门,不用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了,门卫也不用检查。
所以我还是觉得安眠药好,虽然现在我没有搞到多少,可是积攒的兴趣上来了,这就跟集邮集纪念品是一样的爱好,有什么不同呢,狂热地爱上一样别人并不一定喜欢的东西嘛!
所以说死亡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想轻易赶走它就不那么容易了。就像一个人原来不知道鸡好吃,后来知道了,知道了再不让他吃,他会有想头的。
11月8日,我出院了,那天早上我们办完出院手续,然后我们夫妻双双走到医院门口,结果,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说,我得马上走。来不及等你回家了。
商场如战场,这个道理我懂,我于是招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问我:你去哪里?
我说去火车站那边。
我想等到了火车站再告诉她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但是我说的是普通话,她就以为我是赶火车,高兴地“嗨”一声。就往西边开,我以为她有更好的路,可是一直把车开到了西新桥,我才知道这条路不是最近的路,我说,你为什么开到这儿?她说,嗯,就在前面。
我说前面不是城西吗?我以为自己药吃多了也不一定。
她说,我会拐弯的。
结果明明一个起步价,硬是让她开到了十七块,我开始给她做工作了。我说大姐,你是常州人吗?
她说我是。
那是怎么不认得路呢?
她说,也不是,这条路红绿灯少,可以开得快一些。
我于是盘算了一下,我说,从医院到这儿已经过了三个红灯,开到我家,还有三个红灯,要是从医院直接开到我家,工共四个红绿灯。大姐,你是不是算错了呢?
她于是不耐烦了,她说,小姐,做我们这行的不容易,你就安静一会儿吧!
我说大姐,我们也不容易啊,你可以宰从歌舞厅出来的,可以宰从电影院出来的,可以宰从大酒店出来的,你就是不能宰从医院和火葬场出来的,你这不是给人家雪上加霜吗?
她说,那可不一定,这是大医院,你们火车站边上不是有小医院吗,没有钱为什么要住大医院?
瞧人家观察力多强啊,虽然我搞了几年的市场策划,关键问题还是缺少观察眼光。
她说得不对吗?
大医院的好药比小医院的全,大医院的专家比小医院的多,大医院的设备比小医院的齐备,大医院的医生比小医院的胃口要大,这个我们是知道的啊!
所以大医院看病的比小医院有钱,这难道不是铁的事实吗?
到了火车站我要她开到丽景花园。
到家门口时,计价器上是十七块四,她看看我们的房子,说:这可是本市价钱最高的地段了。你说话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能住这么好的房子,看来真是漂亮的女人福气好这话没错。哪像我们这些开出租车的黄脸婆。基于这个理由,她问我要十八块。
虽然看上去我付十八块的理由很充分,可是下了车我还是感到非常生气,我生谁的气呢,当然不是生丈夫的气,他不送我回家,是因为要挣钱给我看病啊,没有他在外面的活动,哪有我住大医院的钱呢?
没有钱住大医院的人不是很多吗?
也不是生出租车司机的气,她刚才解释得也很多,她说,下岗工人也不容易,她分析了进大医院的人和住这个地段的人的身份地位,她的意思肯定她自己也不是随便宰客的,再说了,她认为我很漂亮。就凭这几点,我也不应该生她的气。
对了,我想明白了,我在生自己的气。我应该说本地话,然后一上车就亮出认得路的架势,其实被宰的事例已经多得不胜枚举了,我的朋友们叫我买衣服要拦腰砍价,我揣着这个教导上街买衣服,看到一件很好看的睡衣,我说多少钱?
老板说,199块。
我说,98。
好,卖给你了。
付完钱我心情很好,要是天天都遇到这么爽快的老板我就多买几件,接下来,我又逛了几个地方,又买了一套连衣裙,一双皮鞋和一件真丝衬衫,结果发现所有的老板(包括女老板)都爽气,一口价,而且包装好,客气地说再见。
回到家我就打电话谢我的同学,让她来看我买的东西。我的同学打量了半天我的新衣服新鞋子,沉默了半天,说:你一共买了多少钱的东西?
大概有八百块左右吧!
你的东西只值四百块。
什么,不是你说拦腰砍价的吗?
你不同啊,你是说普通话吧!
是啊!
外地人要对折再对折还。对外地人,她们喊得更高。
哎!
所以说我盼望出院真是错误的念头呢。出院后新的烦恼不比在医院少呢。
我中午到家,晚上家里有来了电话,是表大爷的儿子宋宝打来的。宋宝今天都三十二岁了,还没有讨到媳妇,这次,他想借点钱讨媳妇,我问他,媳妇找到了吗?
他说村上来了一个老头,带着他的女儿,要一万块钱彩礼就嫁女儿。
我说那个女儿喜欢你吗?
他在电话里咕噜了一句,有钱就成了嘛!
然后他在电话里固执地不开口了,一幅死也要听到我同意借钱的声音。我去年回家前,村上也有人从四川买来媳妇,可是买来的姑娘一开始说自己二十,自己愿意,等这边交了钱,过了不到几个月,她就借口到街上买东西趁机溜掉,溜不掉的就说自己是被拐来,要通过政府回家。
所以买来的媳妇也没几个呆得下去的,当然一开始也不说是来找买家的。
我说,你要搞清楚他们的来历,那个男的是不是他爹?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肯定是。宋宝的声音都有哭腔了。我一向心软,想到人家三十多了没有媳妇,就说,那你来拿吧!
宋宝的声调马上就高了,他说,我今天晚上就动身,明天一早就到你那儿,你可要准备好啊!
放下电话我就想开了。主要是在想宋宝的高兴劲,我出院都七八个小时了,没有吃中午饭,也没有吃晚饭,家里到处都是脏衣服都灰尘,丈夫也没有一个电话,结婚有什么好?当然要是知道自己要生病那这婚是一切要结的。否则谁付医药费呢,所以,我最后总结出:男人要结婚是有结婚的理由,女人要结婚也是有结婚的理由的,只是我还缺乏深入的研究和发现。
第二天一大早,宋宝就来了,拿了钱就走了。
可是到了中午,我丈夫家的四婶也来了,她说:听说你身体不好,来看看你。
我说谢谢四婶。
她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家要盖房子,能不能先借几个钱?
哎呀,今天早上才有人借了钱走了,我现在手上一分钱也没有。
哦,没有啊,没有的话,那就算了。
四婶的脸出现了很伤感的样子,她接着说:你们少出去吃一顿饭,就够我盖半间屋了。
她的女儿在我们这儿的一个酒店当服务员,有一次,我们家宴请一个大人物,就去她女儿的饭店,一桌饭吃了将近一千块,她大概是听她女儿说了这事。
接着她说要上个厕所,她出来后又说一句话,她说,你们家装修厕所的钱也够我们家盖半间屋了。
这个她倒错了,如果半间屋要一千块的话,那么一只马桶其实就够了。
我想到她至今仍住在土房子里,厚着脸皮向有钱的亲戚借钱,被拒绝,很替她伤心,难道穷人就没有自尊吗?
我于是说,四婶,你等一等。
我跑到股票交易所,把手上万把股甚至给卖了,虽然亏了几千块,但是一想到是向穷人伸出援助之手,就有点英雄气概在胸口升腾。
四婶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想去把女儿接回来,女儿被她爸爸放在保姆家里。可是把她接回来拿什么给她吃呢?我自己这个样子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哪有给她洗衣服,洗澡,烧饭的能力呢。
关键要请一个保姆回家。
可是丈夫听说我一天借出去一万多块,脸色就不好看了,他说你当我在钞票印刷厂啊!
我这个月总共才挣了几千块,又要还房子的贷款,又要给你治病,又要给孩子找保姆,你怎么这么心血来潮啊!你当我们是有钱人啊,我们有好多钱在花呢!
难道不是吗?
我还以为我是有钱人呢?比起宋宝和四婶我们确实是有钱人,可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又不是真的有钱人,再说了,其实这些亲戚在我发财之前都没有来往,我逢年过节都要回老家,并没有人对我有什么关照,后来听说我有钱就来借,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一样,其实我们关系并不好。哎!我都糊涂了。
所以女儿不能接回来,接回来,你的病犯了,又得住院。
丈夫不同意我把女儿接回家来。
我前面说过了,他对我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要是没有非分之想,这是女人的损失,这说明她的威信就降低了,比方说,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在他动非分之想的念头时,提出我的要求来。我会说:我要把女儿接回来嘛!
他肯定也会爽快地说:好,好,听你的。三奶。
他为什么喊我三奶呢,这里面是有典故的。
他们圈子里流行一个段子。说有钱的男人要有三个老婆:大老婆管家务,二老婆管财务,三老婆陪散步。”为了表示对我忠心不二,他自动把我纳妾为三老婆。另一方面我确实也只能陪他散步。
可是现在他没有非分之想了,说话就自然多了一份不可更改的权威。他说,我晚上出去打牌。
我说不要去。
他说,不去在家干什么呢,你身体好了就写作,不好就哼哼,我反正是累,不如出去放松放松。
我说你要是再去打牌的话,我要是找到了第三者,你到时不要后悔。
他也哈哈大笑说,你连门都不能出,还搞什么婚外恋。
我说我可以在网上爱。
网上能当真吗?
再说了,你也承认自己是垃圾股,谁愿意把自己套进来呢?
万一反弹呢?
反弹再说。
他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的话彻底伤到我了。虽然我现在头发也长出来了,嗓子也变回来了,可是说到底一事无成,还是药罐子,还会有人爱我吗?
我开始盘算着这个问题。
我打电话给一个曾经追求我追得死去活来并且发誓不娶的男人,我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是很多年前我们在一家广告公司认识的同事,他是广告公司的三维设计师,我想知道誓言有没有被更改,如果没有更改的话,说不定我可以找到失去的真正的爱情。你想想,掷地有声的誓言啊!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被感动了呢?
我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搞到了他的电话,我说我生病了,希望你来看看我。
上午打的电话,他下午就到了,我门一开,他的笑脸就露出来了,我发现他的笑一点儿都没有变,心中突然感到一点儿温暧,都说这世道一日一个变化,有一个男人笑起来一点儿不变,而且还是死心塌地爱过的男人。这感觉真不错。
接下来,从他身后出来一个小男孩子,他抬着头好奇地打量我,我也打量他,我的前同事介绍说:这是我儿子。小名叫诺贝尔,对了,他说希望他长大能拿个诺贝尔奖,至于是和平奖还是文学奖那都不太重要。
我算一算他儿子出生是在九七年八月,加上他在他妈妈肚子里呆的十个月,也就是说,他实际上九六年十月就跟他爸爸第一次亲密接触了,这话说得不够对,但基本意思就是这样。对了,他爸爸是九六年九月开始追求我,并说了以上的话的。
我叹了一口气,将他们父子双双请进屋。给他爸爸泡一杯事先准备好的龙井,可是没有给他儿子准备什么,因为我万万想不到他儿子也同来,于是把女儿的玩具统统拿出来讨好他。他父亲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拆着我女儿的玩具,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什么时候存在过呢?
玩够了玩具,这小家伙要小便,我要把他带到卫生间,他爸爸摆摆手,不用,他喜欢随便一点。
只见诺贝尔随便站到了阳台的窗沿上,对着窗外就尿起来,我紧张地说,楼下会骂的,他爸爸抱歉地说,在家里一向都是这样,改不过来了。
等他尿完我赶紧跑到窗台往下看,楼下人倒是没有,可是我早上洗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下去,那泡童男子的尿星星点点地滴落在白色的毛衣上,那尿还是一点一点渗透了它,在它的四周展开。
我仿佛看见我的毛衣在腥骚味中痛苦地挣扎。
最后他爸爸拿出一只塑料包,注意!这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扑扑跳,心想关键时刻来了,我甚至脑海里马上想到这个孩子一定是他好心收养的一个孤儿,一切美好的誓言即将兑现了。
他拿出一只治疗仪,他说,听说你现在生活得不错,是吗?
我点点头:“就是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谈何享受人生?”他的声调提高了:“你不是结婚了吗,难道他不替你找找好的治疗方法?他说到我的伤心处了,他一看,马上话音一转:“不管他,你看看,这对你有用吗?”
我眼睛就要红了,我拿过来,手一沉,我的激动就更深一层,于是压低声音(为了夸张这种激动的效果):这是不是很贵?
不贵,才三千块钱,相比与你的身体,相比于你的青春,相比于你的容貌,这算得了什么?
他的脸色也激动起来。
我的信心大增,一秒钟之内,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嘛!
接下来,他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如果还嫌贵的话,我可以打九折。九折!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我就要倒贴了。我做一行也不太久,这年头钱很难挣,我儿子眼看就要上小学了,我可以不赚,但不能倒贴。
我最后化了二千七百八这个吉利的数字买下了这台治疗仪。它现在在我的书房的电脑边上,我天天可以看到它,看到它就让我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我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异想天开的代价,也可以称之为是红杏出墙的代价。
其实红杏哪里出得了墙呢?
那以后我的情绪一直无比低落,女人情绪低落是藏不住的,到楼下散步时路就走得松松垮垮的,这时楼下美容院的老板娘就请我进去坐坐。
她不是无缘无故喊我进去坐坐的。她是有话题的,她说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我还有我的女儿。
她说的就是那个访谈节目。
她夸我长得漂亮,有气质,她说我是文化人,让她很崇拜。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感受,要是有人说崇拜你,你就有想为她做点儿什么的欲望,反正我有。
说到这个老板娘,跟我真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这个社会任何不相干的人都可以凭一样东西变成相干的人,那就是钱,为了生存,钱能够促使雇佣关系,为了日常生活,可以购成买卖关系,甚至夫妻关系也可以通过这样东西成立起来,现在,她就是要通过她的化妆品将我俩的关系深入化,也就是让我的钱到她的口袋去。
她说我虽然有气质,但看上去不太滋润,不太嫩,要补水,这个补水肯定不是自来水,是爽肤水,是美白水,这个,她就有。
她说我虽然有病,皮肤很白,但是还是有缺点,因为正因为白所以使我脸上容易生邹纹,
最致命的一句话是:你丈夫看上去比你还小两三岁。
她的目光是诚恳的,语调是温柔的,态度是谦和的,接下来,她还是谈到电视节目这个话题,可是我已经坐不住了,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有了,保养!到我这儿来保养!
我义无反顾地躺在了那窄窄的美容床上,任那些或粗糙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游来游去。
接下来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她还让我发现自己走路的姿态不是特别美,胸脯不是特别挺,屁股不是特别翘,虽然我曾经或者现在还不是特别严重,但是根据地球引力学的原理,我总有一天会变成对面走过来那个乳房拖到腰部,下巴的肉比脸蛋上的肉还多的老太太,到那时,不要说丈夫,就是自己也不乐意看自己了。
她们为了解决我的疑虑,勇敢地抖出了自己的隐私,把她们用人工改善过的地方亮出来示范。有的亮出了自己的鼻子,有的亮出了自己圆圆的胸脯,甚至有的还让我摸了她那小巧的小巴,
是啊,面对墙上那雪白透亮的大镜子,我发现事实比铁一样坚硬,我总不能看着自己这么丑恶不做努力吧!
我于是购买了一套日本产的定形内衣,据说这不是一般的棉花做的,是带有金属的棉花做的,她们合伙帮我把这套内衣穿在身上,我没写错,确实是三个人合伙穿上的,上面说了,这种内衣是用来定形塑身的,那就得紧,不能让肉有空间,然后把多余的肉从背部移到胸口,使胸脯丰满,把腰上的肉抹到屁股上,让屁股翘起来。
我穿上后,她们异口同声说我换了一个人,我好不容易摆开双腿,来到镜子前,果然,我亭亭玉立,曲线分明,我感激地拿出钱付了账,还说了五个谢谢。
回家后,我发现喝的水,吃的药,当然还有饭都堵在嗓子口下不去,我打电话给老板娘,老板娘说:李小姐哎,你也知道,这种衣服让你变得有多自信,没有苦中苦,哪有人上人?你想一想丈夫看到你的变化会怎么样激动?
她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记得生完孩子后穿旗袍,穿上去以后像裹粽子似的,我就说:这衣服怎么这么不合身啊!说完把衣服扔到一边,
丈夫就在边上唱起来了,衣服还是那个衣服哟,身材不是那个身材哟!
我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钟,又困又透不过气来,想睡又怕他回来看不到,只好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撑着,终于,他敲门的声音响了。我赶紧上前,老公,看我今天有什么变化了没有?
他摇摇头,说,没有。
你再看看,还故作轻盈地转了一圈,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气急败坏地把外衣脱掉,指着内衣给他看:七千块啊,你居然视而不见?
哪里有钱啊,我今天晚上真没喝多少啊!
他一幅看外星人的神色。
衣服,衣服啊!
他愣了半天,撂下一句话:从明天开始,对你实行财政管制,你的智商越来越低下了,都是那些进口的药吃的,对了,房产证我也收起来,说不定哪天也把它拿去换什么仙水来着!
丈夫的话如同一声惊雷,把我震醒了,我想想自己也是,居然变得如此虚荣,沉湎于外表的东西,为厘米这样小的概念劳财伤命,何况我还是前一阵子寻死觅活来着,不想活的人难道还会为自己脸上的一条邹纹和腰上的一厘米赘肉而伤筋动骨吗?我真的感到很羞愧,为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思,为自己忘掉农民的本份而羞愧。
这羞愧使我不敢下楼了,不敢上街了,我怕被人游说,我怕普通话暴露出我的外乡人的身份,我还怕日新月异的观念把我整得晕晕乎乎,我成天就呆在这百米平方的屋子里,每天早上起来吃饭,吃完早饭吃中药,吃完中药吃西药,吃完西药吃午饭,吃完午饭再吃中药,如此循环,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吃的药多还是饭多。这样的日子倒是四平八稳,家里有两个月没有什么额外的开支,丈夫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说,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安静,温柔,每天晚上回来家里都有灯光等我,让我对家有家的感觉。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那时,我多活泼啊,整天早早起床,早早上班,天天对着镜子化妆,把自己打扮得精神抖擞,天天写这个调研报告和那个策划案,老是能听到有人夸我文章写得好,老是听到有人打听我的来历,那时候,我说自己天大的愿望就是睡足八小时,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睡足八小时,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忙得很。就算是在家做农民也好啊,可以奔跑,可是到村外去采果子,可以到镇上去卖菜,卖了菜就有钱买好看的假手饰,买绣花的枕巾,边舞边跑。
那时,我有自己的爱好,想去逛街就去逛街,想去游泳就去游泳。身子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呢,别人都有忙的时间,可我只有生病和吃药的时间。
我于是对着他放声大哭,我说:可是我自己不喜欢现在的我,也不喜欢现在的你,我过去可能会喜欢现在的你,但是我现在喜欢的是过去的你!
我被自己的话吓着了,这是个事实,我们共同走到这一步,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不喜欢这个大款,我还是喜欢那个腼腆的男孩子,空着肚子搂他心爱的姑娘!
现在我成了他的累赘!
我活着难道不也是一个累赘吗?不是累赘又是什么呢?
我真的觉得没有意思。我一夜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天一亮,死亡的念头突然就出现了。
我反复问他,我是不是他的一个累赘?是不是?
他一点儿不知情,也没有对于我是不是累赘做否定的态度,只简单地归纳我是由于药吃多了,人变得很郁闷,的确,上一次,医生也说了,我有轻度的忧郁症,让我想开点,人生难免什么什么的。要学会解脱。
他也像医生那样安慰安慰我反复无常的情绪后,就去上班了,当然,他必须上班,不上班,我连反复无常的情绪都没有地方表演,哪里还有精力表演死亡。
是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痛我所痛的男人了,我记得当初我生病的时候,他可以守在床边一整夜,虽然他没有钱给我住高级的病床,没有进口的药给我吃,可是他为我所痛的表情足够我相信他。
可是现在他就像医生交代病人那样交代我,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死亡会不会就能做到解脱呢?
如果活着着实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不去死呢?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样去死呢?
这不算个难题,电视上刚才还播报了一条新闻,开发区刚刚出一起交通事故,一个女人被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当场撞死,我于是喝了点牛奶,就下了楼。楼下很热闹,买早点的买早点,打太极拳的打太极拳,
我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别小看这大门口,可是交通要道,每天上万辆开往全国各地的车从这儿经过,我就立在马路边上静候时机。我得选择一辆漂亮的车然后像燕子一样飞身而上,让自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倒在血泊之中,然后等人把我扶起来说一句:是我自己撞上来的,不怨他!这时就可以把眼一闭,死掉。
可是我马上想起了我的表哥。他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大学,在家种了几年田,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种田的收入就入不敷出了,于是就到驾驶学校学了一个驾驶执照,然后到城里找一份开货车,结果他开车不到一个月,就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姑娘撞死。
他拿出所有的钱出来赔不算,还从此不能再开车,一开车他就仿佛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他现在过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胆小,这成了他永久的伤痛。
在这面前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流里,我分不清哪些是可以承受撞死人的硬汉子,哪些是像我表哥一样新上路的打工者?
我仿佛看到了表哥忧伤呆滞的眼神,我决心不选择这种损人利已的死法!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车流来到马路对面,对面是一条小河。屈原不就是投江而死吗?这样死不也很潇洒吗?我探身朝河里看去,马上就有一种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这算什么小河啊,不就是一条臭水沟吗?河水的颜色一片墨黑,河里面到处是一滩一滩的垃圾,有白色的饭盒,有一袋一袋的垃圾,就在我探身的一刹那,还有一个老头将一车的垃圾倾倒而出。我看到了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我忍不住心酸了,我大老远的跑到城里来,就是为了死在这臭不可闻的水沟里吗?我要是被捞上来,那还是本来的我吗?假如那些爱我的人来跟我的遗体告别,他们会不会呕吐呢?
他们会不会在悼词中说,一颗文坛的希望之星就此陨落了呢?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长篇小说,说不定这回他们改变主意,同意和我签约了呢?
我想到这里,一阵兴奋,为自己刚才的念头吓出一身冷汗,我急忙往回跑。随即,死亡的气息无影无踪。
我第四次产生死亡的念头就由此打住了。
我回来后先打电话为自己订了一顿丰富的午餐,然后坐在电脑边给各个出版社发信,发修改过的稿子。
第二天就有一个出版社口头表示同意和我签约。
还没有等到他的正式文本到来,另外一家出版社的签约通知又来了。
这回我真相信草鸡能变成凤凰。
我打电话给一个作家,虽然他也是个编辑而且也退过我的稿子,可是我们到底还是还变成了朋友。我打电话给他,他斯条慢理地说:依我看哪,哪一家都不给,就给我!
我说你不是说我写得罗里罗嗦的嘛,他说我这是希望刺激一下你,你能把它改得完美一些!
他是谁啊,他是一个很著名的作家,你说我能不相信他吗?
我一想到我也能挣到钱了,也能靠自己养活自己了,甚至还可以拥有千千万万的读者和知音了, 我开始来了积极性,腰疼,丈夫的冷漠,天气火热,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写作的冲劲了!这也就是大伙说的:写作达到了疯狂。同时我嫌烧中药太麻烦,自己做主停了火,同时还把进口的药也停了,我想等到我小说的版税拿到后再自己掏钱买,我想做自己的主人公。
我终于在疯狂中跌到了地面,我开始发烧,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我是疲劳过度,他表情复杂地说: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坚强执着的姑娘!
他的话让我热泪盈眶,他说,等小说出版,他一定会买一本拜读。
他还让护士们对我关照点,护士们果然对我很关照,真是怪了,没有人要她们对我关照时,他们扎针一扎一个准,一听到这是需要关照的人反而紧张,有一天居然打一次点滴连扎了我四次,我说,这针管是不是太粗了,所以准确率降低了。小护士就把头抬起来说:还说呢,你的血管也太细了!作家的血管都这么细吗?她的汗水从额头上直接掉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有点痒痒,就一动,结果这一针见了血,小护士说:来了,来了!如释重负地走了。第二天,换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同样,她也扎了四次才扎出了血,我于是说:你们同事的业务素质都是旗鼓相当啊,可是到了第三天,旁边的6和8床的点滴都挂上了,只有我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我到护士办公室去打听,原来,她们都推说自己下不了手。
我有那么值得同情吗?
事实上扎几针算得了什么呢?这个时候其实我最大的问题是失眠,我整夜不能安枕,一睡着就被恶梦惊醒,失眠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我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了味觉,也就是说我吃什么都以为在吃棉花絮,吃什么都能想起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位姓杨的将军,听说日本鬼子剖开他的胸膛,掏出来的就是一大堆棉絮,我想到自己肚子里也是棉絮,就忍不住哇哇大吐。医生说:坏了,药把胃也吃坏了!
其实是想像力把胃弄坏了。
我打着点滴时感到很空虚,又没有带来足够的书,就想和6床8床的姑娘谈谈文学,我一谈文学,她们不是不答腔,就是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她们床上的书都是些“宫廷秘史”和“大名星的三个情人”之类的书,我于是就讪讪地笑,可见,谈文学跟谈情说爱一样,一定要找准对象,否则就会自找没趣。这让我想起了论坛,论坛上的人虽然不可靠,但是对于文学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我们装模作样地谈论大作家,大作品和大时代,好似我们很精通似的,但是没有人嘲笑别人,因为嘲笑别人无疑就是嘲笑自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在医院里,区分我们的是病种而不是个性和爱好,这个真够麻烦的,我于是嚷着出院。
想出院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我的孩子,她已经三岁多了,距离上一次见到我,才三个月,她爸爸带她来看我,她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妈。天哪,她居然还记得我是她妈,她真是天才。受宠若惊地去抱她,却发现自己抱不动她,她从我怀里出来,问我:你没有死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是闻到我身上有死亡的气息或者在她看来,妈妈死了就是跟妈妈出差了一样的意思呢?
是啊,我难道死了吗,把自己的女儿放在陌生人那里,成天不跟她见面,我不是死了又是什么?
我看她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样依恋我了,是啊,母亲要是不能没有母爱了,还是孩子眼里的依恋吗?
我一定要亲自带她,我要早上送她去幼儿园,晚上第一个去接她,我要让她信赖我而不是怀念我,就算她把我的书全部撕掉折成飞机飞出阳台,就算她会用腊笔把白毛衣上全画上狗狗,就算她会扑进我的怀里让我跌倒,我仍然要让她感受到母亲啊,否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我暂时不想去表演死亡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仍然会在她往地板上倒墨水时给她一巴掌,在她把整瓶的沐浴露倒进马桶而罚她反省,又会在她睡着时向她忏悔和保证,至今我已经无数次保证又无数次违约了,阳台上的一些最普通的花草都因为我的忽略而日渐憔悴,洗衣机里的衣服都快塞不进去了,保姆一个接一个地炒我的鱿鱼,说出来难为情,有时是因为工资少了,有时是因为家里太不整洁了。
有时就读书,读那些明明读不懂的书。
有时累了就跑到浴室里泡起来,浴室里的墙壁白得让人心惊,那会令我想起我遥远的远方,有时也写一些所谓的作品。有时也会在巨大的迷惑面前惊慌失措,痛疼并不是因为有预约才光临我,我不能确定表演死亡的念头还会不会来,站在高高的楼顶,像风一样飘下的镜头对我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美,我之所以不去想落地的血腥,是因为血腥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的效果是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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