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紫薇开始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叙说。断断续续,从那个小胡子早期纠缠遭拒,到他后来的乘人之危,这当中有许多年的时间跨度。夫妻间长久的分离,两位老人的自杀,还有近在眼前的摧残,都使她恐惧和绝望。小胡子许诺尽全力保护她,终于未能食言:她既未被赶出京城,也未被一场连一场揪斗——比她情况好上许多的女人却被剃了阴阳头,有的甚至被打发到盐场劳改,被轮奸;小胡子最重要的许诺是要尽快把她的男人从农场调回,当然最后他食言了……史坷打断她的话:“不,我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些。”“那是什么?”“你爱不爱他。”“我怎么能爱——他?!”“一点也不爱、不需要?”肖紫薇嚎叫了:“我不爱,我不需要!”史珂的身体紧挨在床上,“你自己提出要说,那就拿出勇气吧!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人的长期独处是不是让你产生了需要?还有,他给你的真实感觉是什么?全是厌恶?”
这是一段长时间的停顿。肖紫薇像经过了长久的跋涉,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她吐出的气息弱而又弱,并开始口吃:“不,我太孤独太煎熬了。尽管恨那个人,还是接受了。那时我闭上眼睛想,我已经死了。他很壮,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会这么壮,他的肩膀让我搂不过来……但我明白我恨他!”“他和你一起多少次?”“五次,不,六次。”“这么多年一共只有六次?”“因为我恨他。”“只有‘六次’?”“六次。可是多少次,这真的很重要吗?”她陡然提高声音。史珂的拳头插起了墙壁,只几下就流出血来。大喊着:“很重要!很重要!”肖紫薇进一步肯定:六次。史珂点头:“那好吧。还有,我要你说说你们一起的细节,越细越好,特别是那个大雨的晚上。”肖紫薇再次恸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抹抹眼睛,一字一字很清晰:”
“我明白了。让我们分开吧!”
史珂咬着牙不发一声。他的手伸出去,伸到她黑白掺杂的头发中。她紧依着他的咚咚心跳,脸颊落满了他的沚水。她在听丈夫的低语:“你说得多么简单,分开——我们怎么分开……”肖紫薇咬着他的手指,松开说:“因为我知道你这辈子不会原谅我。我们只有分开一条路。”
这个夜晚黑得像那个新婚之夜。不知不觉停电了。史珂夜色里的声音也宛如那个夜晚甜蜜的悄语:“我要原谅你。不过你得再给我一点时间……”
肖紫薇一直想弄明白史河的“一点时间”是多长。一切如同过去,他再不叫“小刺猖”这个外号,而且一到雨天仍旧会涌起可怕的冲动。最使她不能容忍的是他一兴奋起来总要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使用淫荡不洁的字眼。这使她有些不认识这个文雅矜持的丈夫了,心身深处泛出一股寒意。她再无法习惯他随意吐出的妙语冷嘲:“我如果来得及锻炼,肩膀会宽得让你搂不过来!”“年纪大了,头发疏多了,再有不久我也会变成秃子!”肖紫薇在午夜听着男人的呼吸,不止一次在心里说这几个字:失贞节,勿宁死!她与他不得不小心地绕开一些名字和一些词儿,生怕触动痛处。有一次她不经意提到了元吉良。史珂立刻摆摆手:“我真恨不得忘了他。”她明白这是元吉良对他的伤害太重了。但她知道男人仍旧怀念这位不幸的兄弟,因为有一次史珂说:“我真不忍心叫那个名字,可又忘不掉!这不是原来的他了……这真难为我!”史珂后来竟然半真半假给他取了个外国名字:吉良尼奥·元。“这个人像外国人一样陌生。”
《外省书》 张炜(著) 作家出版社 2000年10月 第一版 32开
27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