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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
示
我的爸爸从中国人大毕业后,民院院长戴金朴亲自出马动员我爸爸,说新扩建的民院肩负着培养一大批民族干部的重任,要爸爸与他一同把民族教育事业搞上去。戴院长派分管组织调动的陈九岭老师把爸爸的档案拿到了民院。爸爸就这样到了民院。
院领导还给爸爸分了一套房子。那房子在当时在民院属于最高档次的:爸爸拿到钥匙后听说那房子原来是上一任院长、书记温志忠住过的房子。
温院长就是在那房子里开枪自杀的。为什么自杀不知道!只是听说温的妻子是一个日本人,还听说是为了报飞机票的事。妈妈一听,不干了。妈妈“宁住破房”,搬进了教学楼东侧的教职工楼一楼一间单身教师宿舍。当时民院基建只能说是初具规模,偌大的院子里有很多的田地。地里的春小麦与野花野草一起疯长。爸爸刚去民院在社教三大班(相当于现在的系)管教学。那时的一个社教大班有十多个班。不到半年,学院就调爸到党委办公室给戴院长当秘书。
戴院长没架子,经常深入群众。好几次我回家,发现戴院长在我家。原来戴院长亲自找爸爸谈话,如何放下包袱把学院搞起来。民院书记韩洪宾是青海省委副书记兼任的,并不常在民院出现,民院的工作似乎都是戴院长具体抓具体管。有时,夜深了,爸爸还不回来。民院还在筹建中,摊子铺得太大太大,因地处西宁偏僻东郊,离西宁市区十里地,不仅要建学校而且还要办社会、管种学院内的地、经营民院农场,总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似乎永远永远也做不完。而我们民院的一大帮一大帮各民族的孩子们总也是无忧无虑,常集在一起玩游戏,玩得热火朝天。我们的游戏中有两个独特的游戏就是:“院长搬砖。”、
“院长活泥”。“院长搬砖”,就是分组背上两褡裢洋芋叶子在刚翻过的洋芋地里来回跑 “院长活泥”就是在民院操场上堆得山高的麦垛子上抱了肚皮原地踩跳。
——原来院长不仅事事以身作责,为把民院盖起来经常带头参加劳动,每天早上背十几次砖;修清真食堂和简易教室时带头跳入泥巴中和泥。这些让许多的教师看了感动地直流泪的行动却让我们这些小人觉得好玩:胖胖院长用绳子把两大摞砖系了,如同少数民族背褡裢一般背了,像老寿星背着寿桃抱着自已的大肚皮,显得那般憨态可掬;胖胖的院长跳入泥巴中赤脚踩泥,如同弥乐佛在那里腾云驾雾,神态飘逸……我听到民院的教师带着感叹评价院长:“不亏为老干部有党的事业心!”大伙儿认定戴院长“好”,省委也认定戴院长“好”。戴院长转业时准师级,套行政13级,上级领导认为属于级别套底,应套行政12级。后来听说省委组织部正式通过戴院长由行政13级套12级。
有一段时间,我等爸爸时看到戴院长的窗子变得与温院长家一样的黑,爸爸说:盖教学楼费用差二十几万,戴院长去找省委组织部,省民委,中央民委,中央统战部要经费去了。就是现在那幢正对民院大门的宏伟大楼,有一段时间灯又黑了,爸爸对我说院长是到化隆搞四清去了。一九九六年五月学院开始批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些有海外关系和有“政治问题”的老师受到冲击。6月3日,《青海日报》发表《六·三社论》: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像孙悟空大闹天空一样把玉皇大帝打倒,再踏上万脚。要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六·三社论》在青海引起轰动,许多人自发组织起来批《六·三社论》。民院教师付诚信、陶正如等铺天盖地地给戴院长贴出了111张大字报。
“民院是资产阶级复壁的典型”“温志忠的阴魂不散”“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戴金朴”……民院的几千名老师、学生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大字报的内容,形成了两种对立的观点。于是,学院分两派开展了争论。我爸毛高田、许孔范、郭天德、雷惊物、钱永兴、刘祥根、黄克廉、章振文、多杰才让、王方贤、陈九玲、卓玛才旦、张文魁、杨易举等老师坚决不同意这个大字报:“温志忠不是戴金璞逼死的而是畏‘罪’自杀!”;“戴院长原是青海省工业厅手工业管理局的局长与温院长死怎么会有联系!”;“戴院长来后各方面不仅自已以身做则任劳任怨地做了大量的工作,而且带头劳动修房子,不是温院长那一套!”…….两派大辩论,大家发言,带着革命热情,康概陈词,摆事实讲道理,结果把付诚信等人驳得哑口无言。付诚信等人决定到北京去见毛主席。“他去我们也去!”爸爸与雷玉仙、袁明歧、包毓俊、刘宗远等老师也去北京见毛主席。爸爸回来后对我们说:“北京中央水利部陈子华部长接待了我们:‘你们是毛主席请来的贵客!’。在水文总站,草席子通铺,八人一桌四菜一汤。‘反正不要钱!吃哟!’大家奔走相告:‘某天某日毛主席接见我们!’”爸爸曾见过毛主席,早在爸爸在人大上学时的一个十一国庆节,爸爸与同学们就在前排,手挽手,保卫毛主席的安全。当时每次重大活动,人民大学、北大、北师大等大学的党员多在前面维持秩序,毛主席和中央首长来回从他们身边经过。“这次是在复兴门哎!前面几辆大车、摩托车。那硬是不得了啊!
毛主席就来了哎!身穿军大衣,坐红色吉普车,后面跟着的还有刘少奇、陈毅、周总理的车。”爸爸形容当时的场面:“那硬是人山人海呀!一群学生挤过来问我:‘毛主席呢?’我说‘过去了!’学生们竟‘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哎!那硬是不得了呀!”
爸爸回来了,带回好多的日记本。日记里还写到:武斗,水电学院的党委书记逼供围斗打死了。在天安门广场、 王复井有“延安三条继续有效!”的大幅标语。这是什么意思?向老成的人打问,回答:“这是针对江青跟毛主席结婚时中共中央政治局给江青立订的三条”……
对方付诚信从北京回来后就公开反对戴院长,指责党委成立战斗队拉帮结派,敲锣打鼓地宣传他们的思想与观点,轰轰烈烈地成立了“十一民族团结战斗团”,王起力任团长,付成信任政委。民院许多学生成立的红卫兵组织原来属于红卫兵总部,在付成信的鼓动下加入“十一民族团结战斗团”,隶属青海八一八造反司令部,脱离了红卫兵总部。他们整理戴院长的材料,把戴当成的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复壁的典型,反对给戴院长套行政12级。他们把院长抓出来批斗,在省委绝食静坐。
原来省委认为戴院长好,不同意“八一八”提出的:“民院是复壁的典型,戴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决定顶了风给戴院长套行政12级,对此“十一民族团结战斗团”采取了声势浩大的散发传单、贴标语、与省委书记“谈判”等等行动。不同意付诚信观点的这一方一盘散沙,许孔范等老师找到爸爸:“他们都成立了组织,我们也当成立一个组织。这组织别人领导不了只有老毛你了!”爸爸不愿意参与政治斗争,爸爸提议由卓玛才旦,马玉兰、赵东生老师领导。大家都说:“不行!
”特别是钱永兴老师更是不同意:“老毛你就挑这个头吧!你是政治部的,又是中国人大的高材生,大伙儿信得过你!”就这样爸爸身不由已地被推到前沿,成为延安战斗团的政委,日金任团长,副团长赵东生、马玉兰、董知布,领导民院近一半人——一千多人,机关干部、教师绝大部分在爸这边。爸这边属红卫兵总部。
就样,民院的两派正式形成。两大阵营的口号都是“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两边都带着空前的革命热情。王昭成了两派斗争的焦点。王昭是青海省委第二书记,第一书记是杨植霖。“十一战斗团”要“坚决打倒王昭、打倒戴金朴”;延安战斗团则认为王昭、戴金朴是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好领导好干部。
戴院长又想露头,爸爸还是比较清醒的:“你不要出面。矛头就不指向你,也不指向省委,否则不仅指向你也指向省委”。戴院同意了爸爸的提议。爸爸到北京去见毛主席那二十多天里通过几天对北大、青华的采访,通过看大字报,爸爸得出自己的结论:看来文化大革命并不是马上收;要搞到什么程度还不可知;就是要整领导。
果然,不多时风向已变。省委常委13人,其中被围攻揪斗的五人在省委副书记、兼民院书记韩洪宾的主持下,居然决定同意戴院长停职检查;取销“十二级”:支持学生斗戴院长。这是韩洪宾在轰轰烈烈运动形式下不得已违心做出的出卖原则牺牲下级保存自已导演的一场闹剧。爸爸这一边延安民族战斗团的一千多人听来气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世界究竟谁怕谁?”团大伙儿儿唱着这首对付苏修美帝的歌来团部请战。学生们把文革开始后在民院并没有受到冲击的韩洪宾、薜洪福抓出来批斗。当时,各单位的第一二把手以“黑帮”论处似乎已成定论,相当数量居于高位的“老革命”受到冲击。无人阻止那疯狂的浪潮两边斗。内战不断。那段时间民院的政权遭受频繁的易主之苦。而中国最上面的领导毛泽东和周恩来,真正的掌权者,坐在办公室接受那些经常轮换掌权者们的报告。青海民族学院那时已形一个政治运动的大旋涡。红色恐怖已形成。我家玻璃被打得大洞小眼,还常被抹上屎尕尕鲜血,我家姐妹三个整日被追打。
67年2月24早上,我路过西宁西门口,看到西门桥与对面五四大桥,之间的湟水河边排了一条一条的死人,有多少?不知道!原来昨天——2月23日爆发了震惊中国的“青海2·23事件”。这次事件给《青海日报》老楼留下累累弹痕。
当时青海部队已正式介入两派。刘贤权是青海省军区司令支持“八一八”反王昭。赵永夫是青海324部队(总后)司令员和驻军支持焊卫队和红卫兵总部保王昭,派出300辆军车示威大游行;55师徐光基政委也支持红卫兵总部。
“八一八”把《青海日报》社的权夺了。支左部队把《青海日报》社包围了二个礼拜。经多次请示,中央表态:“八一八”占领青海日报社是反革命事件。部队给民院做了几天工作:“警告你们‘十一民族战斗团’的头头们!你们不组织撤退一切后果自负!若不退,部队现代化武器后果不堪设想!”。由于“八一八”不组织撤退,红卫兵先动口,后动手,与部队打起来。直到后来发生了流血事件,死了红卫兵169人伤178人。这就是震惊中国的青海1967年“2·23事件”。
民院“十一民族战斗团”被迫从《青海日报》社撤回来以后,在民院发起大规模武斗,组织学生砸“延安战斗团”的宣传车,围斗与他们观点对立的干部教师。团长王起力抓住了我爸爸说:“你是政委,我们在民院呆不住了,闹不下去了,给我们些钱票,我们要走!”爸爸说:“凭什么?”王起力便大打出手。
我爸爸的眼镜被打碎大衣被撕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爸爸昏死在民院清真食堂。卓玛才旦老师看到才冒死把我爸爸背到毛泽东思想战斗团办公室放了一会,倒了一杯水,然后转移到自已的女儿我的同班同学傲英房里。卓玛才旦扶我爸爸躺下并给服了安乃静,然后把门反锁。卓马才旦临走纷咐家人:“一切人叫不要开门老毛醒了也别让他出来!”半夜,从昏迷中清醒的爸爸听到外面脚步声“扑扑扑”“沙沙沙”,来来回回,纵横交错……
原来,半夜时分“十一民族战斗团”把“延安战斗团”包围起来,决定决以死战,一场血战一触即发,情况万分危机。我的同学黄海玲的父亲黄金友在这危机关头以大局为重跑到民院后面的324部队:“快去!‘十一民族战斗团要杀人’!已把‘延安战斗团’包围了!”部队来平息武斗。当晚,妈与我们姐妹三人等待深夜不归的爸爸,真个“睡不稳纱帘风雨黄昏后,道不出的新愁与旧愁”。半夜,后面枪响。乱枪声不断。原来324部队把学生楼包围了。部队向学生楼喊话:“你们是好人就不要出来,睡下不要出来!”有些学生不听话跑了出来,其中三个藏族学生被部队战士开枪打死。
早上去找爸爸。却听说:“咋晚部队开枪打死了三个学生!”飞也似地去看,说是放在学生宿舍楼后的平房中可是窗上钉了密密的木封条看不见。那一天民院充溢着火药味儿与髅骷味儿。爸爸早晨起来头抬不起来,民院卫生所没人,省医院负伤人住满,去四陆军医院。早饭后,爸爸回来了,看到军区部队的车摆满了民院。卓玛才旦老师对爸爸说:“他们是来抓造反派的头头!”王方贤老师说:“这是大事大非的问题!
这次就是要日妈把‘八一八’一网打尽一个不留!”爸爸头昏目眩便回到家里。
戴院长急于站出来。爸爸说“冷静些!文化大革命还长!”杨易举、黄克连老师也沉不往气了:“现在不出来我们还等什么时候出来?戴金璞出来没事!”戴院长也坐不住了:“老毛!你为何不让我出来?党需要我!你为何不让我出来?”其他战斗队都纷纷表态了。少数服从多数。戴院长终于站了出来。爸爸所在的“延安战斗团”也只好被迫表态,“变成”保皇派。北京京西宾馆,青海驻军324部队司令赵永夫介绍镇压“反革命”经验——青海3·23事件经验。与会同志,兴高彩烈。忽然风向骤变,江青林彪表态:“青海事件是一个反革命事件,是革命右派镇压革命左派的反革命事件,保皇派反对造反派的反革命事件”。一下子天翻地覆。越永夫当场逮捕,青海省军区司令刘先权一下子提到中央。新省军区司令张江霖向民院发出通知:“延安战斗团”的头头们在55师礼堂开会。爸爸、许孔范等老师到了55师,
看到55师礼堂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大马路到礼堂门。“张司令宣布重要消息!”原来是给“八一八”平反,宣布:67年“2·23事件”“八一八”是对的,赵永夫指挥开枪镇压是错的,宣布“八一八”是真正的革命派,红卫兵总部、捍卫队等群众组织是“保皇派”……“现在警告保皇派的头头们!管得工龄多长,存在唯一的出路是紧跟毛主席为统帅、他的亲密战友林彪为副统帅的革命战线,否则无产阶级专政决不留情。只允许你们规规距距不允许你们乱说乱动!”
回到民院,十一民族战斗团付成信等就把戴金朴、爸爸、许孔范、杨易举、雷惊物、郭天德等人抓了起来,进行批斗。后来又办什么“‘二月逆流’学习班”。“十一民族战斗团”凭空捏造实事说“延安战斗团”是“二月逆流”的支持参加者,让老老实实交待问题。
接着,先是有一天学院职工食堂的对面墙上贴出了一大幅漫画:画的是原政治部干部郭天德、许孔范、雷惊物等,抬着胖胖的院长戴金朴,我的爸爸身穿一件天蓝色中山装——爸爸从没有穿过这种颜色的中山装,拿了一个气筒在给院长从屁股眼向里打气。由于打入的气太多戴院长胖大的身子都胀破了,出现了一朵一朵冲出的气流。我爸爸的名字毛高田被“篡改”成毛高天。有一天,妈妈与我们姐妹三人听见了锣鼓声,从窗子向外望,只见戴院长与爸爸等几位负责人,头上高帽子足有五、六尺高,而身上穿的不是一般的衣服而是用红卫兵的袖套连成的袖套服。戴院长拿的是一个鼓,而我爸爸手里拿的一个锣。少数民族学生在“十一民族战斗团”头头的指挥下逼着院长与我爸爸打一阵鼓锣说一句,各说各的词:戴说:“我是镇压学生运动的罪魁祸手!”爸爸说:“我是保皇组织的头头!”学生们在后面一面用拳头打一面用大皮靴踢。
学生们拉着院长等人在学院里转圈圈成了每天的重要内容。转了足有十几天。
那是民院的堂堂的院长呀!他是平时令人尊敬的学院中心人物呀。戴院长腿上有伤,那是抗日战争时留下的。这,到底是怎样回事情?历史为什么会编出如此滑稽的一幕?
7月24日除了民院的“八一八”,外加西安串联来的“文总师”,和马继文带的“八一八”各战斗队,在民院大操场上,6、7千人对几位可怜兮兮的院、社教大班领导、“保皇组织的头头”实施声势浩浩的大武斗。
对戴院长、我爸爸等人,先是由付诚信等人介绍“罪行”,接着由“文总师” 那些“武打有术”的人一顿暴打,再由民院那些彪悍的少数民族学生轮番暴打,然后让跪下,一个人腿上站两个人。我爸爸几次昏死过去了,最后啥也不知道了。
“八一八” 藏族男学生波菜浪沓与尤拉杰带来三四个人:“毛高田你们斗够了我们拉去斗”。这两位学学生把爸爸拉到社教三大班,对爸爸说:“狗日的个往死里的个打,毛老师!你的个在这里呆的个不要动!”。他们把爸爸反锁在教室里。就这样,爸爸才得救。事后爸爸自已也说:“那日妈再轮几下我就完了!”可是没人救的院长被打到什么程度那就可想而知了。可以这样说,这次武斗把戴院长向死亡推进了一大步。
在烈士陵园,戴院长左眼因被打了多大一个口子,纱布包着。一个“八一八”说:“戴金璞当面给造反派抹黑!明明眼睛好好的!”付诚信就凶煞般地扑上去,把纱布一把扯开,几个耳光。一群学生上去一顿拳打脚蹄,把戴院长打得趴不起来。有几次批斗时爸爸鼻血封喉把“八一八”吓得都不敢斗了。看“2·23展览”,他们强迫戴院长与爸爸跪着走路上台阶,说是“请罪”,看完了
展览又是一顿毒打。有一次戴院长与爸爸被拉到西宁大十字、西门游斗,回来走到离民院还有六里的汽车八场时戴院长等已被打斗得走不成路在地上爬,其中有好几人身上好几处乱石入骨鲜血长流,在地上拖出一条条的血痕。由于失血太多口渴得不行,可是不给水喝,戴院长就爬到路边臭水沟喝脏水,学生们就扑过来把头向脏水中按。经历九死受尽人间屈侮,院长与爸爸等才爬回民院。昏迷了几天戴院长才醒来。这天大的屈侮使戴院长又向死亡走了一大步。
几天后,爸爸回来了,军大衣被人撕成了几大块。听说那一派要对“延安战斗团”的人下毒手(从另一个路子得来消息是要全部下油锅),爸爸让我们先转移到西宁大厦招待所。那时我们民院的小孩也跟了父亲分成两派,武打开展的有时比大人们还激烈。而我与姐是红小兵,属于“延安战斗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延安战斗团逃跑的前夜,我们给战斗团表演节目。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表演的是:“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时想你心里明……”记得跳到这句时我看看台下,许许多多的老师们眼含热泪。跳完之后我们就跟着大人举行了浩浩荡荡的大逃亡。
戴院长与爸爸等人被拉到旦马公社,上午割麦子,下午进行武斗。 付诚信对农民们说:“这就是镇压学生的‘罪魁祸首’!”农民们不明真像上来就是拳打脚踢。
后来付诚信让戴院长、我爸爸等几人在民院菜园子里打煤砖。看到看守人转过身去,戴院长蹭过来悄悄对我爸爸说:“当时形势估计错了!
没有听你们的意见!现在形势险恶。坚持,坚持,总会有党的意见下来。只有等待,等待……”
接下来毛主席提出大联合要文斗不要武斗。清理阶级队伍。成立革委会。
那时的青海是刘先权的天下。刘先权是青海省军区司令员,中央文革的副组长兼青海革委会主任。说是搞大联合,可是有的组织间真联合有的假联合,恩怨已结成,消除谈何容易。民院大概就属于假联合那一类的。武斗中出了人命的开始追究刑事责任。而民院不是死了三个少数民族学生吗?先是查民院叫部队的人。有人非要说是院长指挥开枪后又说是我爸指挥杀人,付诚信认定是我爸叫人喊的部队,是我爸爸开的名单。当事人黄金友老师为推卸责任也说:“老毛让我喊的”。卓马才旦证明我爸当晚昏迷后被他反锁房内。学生对爸爸实施烟头烧、作喷气式、蹲板凳角、跪煤渣等酷刑,汗水如雨,爸爸晕死多次,可是就是不说。付诚信抓不住把炳。最后落实叫部队是黄金友的老师自作主张,结果把黄金友抓进了牢狱。有许多人事后说:其实那天若不是黄金友把部队叫来死的人会更多,后果更不堪设想。
可以说是他救了许许多多单纯无知者的性命,可是他因此坐了很多年的牢。
接着审干。戴金朴、爸爸、贺明山、杨易举、黄克连等每天晚上被拉到民院卫生所。夜里12点用被子捂住窗户,审讯就开始了。许长泉打人几种打法,先打耳光,左右开弓,把人头卡在凳子里打屁股,用铁丝扭成的鞭抽背花。每次打完提好多问题,让写,写完又打。坐落于民院西南角的卫生所成了刑场,成了地狱,成了监狱。戴院长患有糖尿病,被打得糖尿病严重,夹不住尿,棉裤全是湿的。最后决定逮捕一批:郭天德、雷惊物、戴金朴、许孔范、毛高田,材料报上。55师的负责审查干部的头对造反派的头们说:“你们说戴金璞支持镇压八一八谁做证?找不出!许孔范出身很好!雷惊物搞美援朝负过伤是荣军!毛高田虽然成份不好,可是一贯表现好,18岁参加革命的共产党员,我们都很了解嘛!”最后,逮捕了郭天德。当时如果真逮捕了戴金璞,可能戴还不会死,还会活下来。
戴院长虽然没有被逮捕,可是却比被逮捕经受的磨难还多。真逮捕了说不定结果还会好些。不逮捕使院长陷入更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中和更错综复杂的重重矛盾中,院长整个人的精神崩溃了。戴院长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自已革命这么多年对党对毛主席一片赤胆忠心,几次差点子死在战场上,还负了伤,现在居然被打成“走资派”、“反革命”。
对周围人的做法,院长更无法理解。这时如果有人给戴院长一丝理解一丝安慰,都可能给他一线新的希望。可是,当晚看管戴院长的吴志荣,原在戴手下做事,也不安慰,也不解释,冷若冷霜,也不认真看管,极度忧伤极度悒郁极度绝望的戴院长爬到位于民院西北角的菜园子里那个看园子人住的空房子中上吊自杀了。那个菜园里
是戴院长为解决民院教职工学生吃菜难的问题特意修建的,没想到却成了自已的最后的归宿地。那小空房子前一有颗杏树曾带给我们小孩子几多欢乐。那是1968年的4月的一天,天上飘着雪沫儿。
听说戴院长在西北角的菜园子里守院园人住的小屋中上吊自杀了,似乎是一种条件反射,我飞也似地跑去看。我进去时,戴院长已被人从梁上放了下来,有人用草袋了笼了戴院长的头。听说放下来时人还没死,被一些人在屁股上踢了几脚放了气,死了。上吊的人最怕放这生命最后一口气。受了屈的人并不是真的想死,撑着一口气是可以救活的,是想向生者证明什么的。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笼着草袋子的戴院长面前。听到广播中革委会在发布紧急通告:“王昭(青海省长、省委第二书记,被诬陷为罗瑞卿余党、镇压八一八的罪魁祸手,青海‘2·23事件’后被斗死)死党,
镇压民族学院学生运动粘满学生鲜血的刽子手,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戴金朴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死了喂狗,狗都不吃。戴金朴戴了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人民开心之时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他们不准戴金朴妻子王昭芝与孩子们哭泣,命令用席子裹了尸体扔到凤凰山烈士陵园后面乱坟坡上随意堆几块石头土坷拉完事。听到这些话,头上戴草袋身穿对襟绵布罩衣尿渍斑斑大绵裤的戴院长似乎动了一下,吓得我转身就跑,出来时一头撞在小土房子门框子上。这才看清那上写的革委会紧急通告:一小撮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铁杆保皇派,对戴金璞之死,如丧栲桴,失声痛哭。警告一小撮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只许你们规规矩矩,不许你们乱说乱动,戴金朴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这才发现,天已幽黑,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不由已地飘到了民院西边的沼泽边儿上。爱做梦的我这才看清那片芳草萋萋,白雾迷离的沼泽地中不再萦绕诗情画意,而是泛着怎样凄惨惨的盐沫子,浮动着怎样白生生的人骨头。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地看到地些令人毛骨耸然的白骨。这使我由不得想起爸爸常叹的诗:“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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