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隐衷(节选)  文/东方竹子

 

                第三章 白雾迷离
                  朦胧恋师情
  可能每一位少女都有过一段朦胧的恋师经历。因为青年教师是第一个有机会从一个高度如同少女梦中的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异性。
  但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情怀。它飘乎而来飘乎而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轻轻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带着少女时期特有的空灵。
  而那个梦总不是一个少女的梦,而是那么多的少女一同做过的一个关于一个男教师的梦。真是奇迹,在青海时我看了女友今子写的《夺师》,更加了解了这种深藏在我们少女时光中的稳秘。可是过程与结局却是那样的不同。
  那时我刚上初中,班文任老师是我们的体育老师。
  开始并没有感到他有多么的英俊出色。他的个子1点78米左右,头发泛出浅栗色,短茬茬全是立着的,如沉在一个静电场中。脸如一个鸡蛋。整个神态如同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放大了几十倍。第一次见面给人一种十分深刻而难忘的便是那怯生生的刘韵。那嘴唇上真还有一圈如同孩子吃过奶的痕渍。整个的肌肤都是泛着红光如同是新生儿一般。走路似乎是只用脚尖,有一种不可以用语言形容的轻盈与敏捷。惟一让人心动的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无论如何他与我心里的白马王子相去甚远。
  刚上初中我就进了学校宣传队。他是二胡伴奏。每一次他都是静静地来静静地去,从不多说什么话。而每一次他说话之前居然还带着一抹羞涩。没等你听清他说的什么话他的脸倒先红了。
  第一次多的接触是拉练时他是我们的带队。我们五个小姑娘去塔尔寺时照顾我们用车拉着我们,回来时让我们插入班级,参加拉练。那时我们都是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孩子,总是怕。可是无论我们何时回望,凄迷无助中,他总是静静地望着我们,总也善解人意地脸涨得通红,给人一种亲切的熟悉的什么。转过来我们又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一个,恍惚并没有离开家似的。
  才走了几天我们许多人的脚上都打出大大小小的水泡。他教我们用一根头发从水泡中穿过去。他的动作准确而有力度,泡中水在头发穿过的那一瞬顺了头发涌流出来,既不痛不痒,而他的脸却又红了。第二天我们脚上那些瘪下去的泡既不影响走路又不会如那撕破的泡一般流出鲜血。
  他表现出的沉着与有耐心迷雾一般地环绕着我们,无声无息地陪伴着我们,似乎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智慧。
  在解决一个问题时他像一个大姑娘般腼腆羞怯,可是却是那样的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还有一种深深的悟性。而体育教师的轻捷也日渐显示出他内气充盈的英俊与潇洒。
  他不爱讲话,但给人的感觉总在观察事情,静静的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浸透力、感悟力、感染力。他处理的事情一定没错。
  渐渐地,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引起了女生的注意,他那举止微风的形态和与生俱来的羞涩都成了他的一种优点。渐渐地女生们开始议论他的一举一动,重复他说过的某一句话,窃议哪位女教师到他那去过了……而那时几乎我们班的每一个女生都对他的一举一动感兴趣。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他身上。总是有新的发现。只有我对此不以为然。总觉得他与我心里的白马王子相去甚远。
  渐渐地,我们班的女生似乎都无法抗拒他身上的一种默默的浸透力。似乎他在那里以一种毅力做一种静功,那个笼罩着他的静电场把她们一个一个都吸附了进去。而男生们似乎更早地被他磁化,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终于,她们、他们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大的电场,我恍惚是惟一的一个游离在那大电场以外的一个拗拗的小家伙。我依然我行我素。有时我与长得已如大姑娘的同学花同行,她放学前总是要找理由去看班主任。她在班主任老师的教师两人宿舍里,我就在外面等。听到她在里面说笑,从不打算过去,也从不过去。这么多年,恍惚我还是站在门外,还是等着花的出来,还是听到里面的笑声在隐约地起伏。
  那时班里的大女同学有事没事找他。而不论哪个女孩子去找他,他总是默默地看你说看你笑,看你上演完你的节目然后目送你远去,那么一种远离这种喧哗的沉静。他对于女生的对他的关注从来不责备也不鼓励,只如一切与他无关一般任那些情感默默地生默默地去。就连某些女生的纠缠,他从来不批评什么,只是默默地观事态发展,我自岿然不动,拒你于几米之外。仿佛他在那里静静地看岁月的云烟在自己的眼前上演。他让那些少女朦胧的梦从头做到了尾,醒来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多了一咱生命的珍藏。
  或许正是我这种不听话,这种游离于众少女之外的拗,得到了他的赏识。
  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学什么?可是他为了提高我们的智力经常找来一些智力题让我们做。什么分油啦!过河啦!问路啦!
  比如:用四根火柴摆出一个“田”字;两根火柴摆出一个“日”字。比如十棵树栽五行每行四棵……
  而每一次我都是第一个做出来。不久我发现我与班主任之间多了一种默契。每一次在他出了一道难题总是习惯地望望
我有什么反映。而我总是有那么一种灵悟对于他发给我的每一个信息。每一次看谁先做出,他的目光也是总先投向我。那一次他看我又第一次做出他出的智力题,便走到我的座位上给我一个人出了一道题:九棵树栽十行每行三棵。我又一次做出了这道让高中生、大学生都犯难的题。我感到从那以后,班主任对我更加地刮目相看。
  那时工宣队、军宣队轮流进校,叫做“请进来走出去”。
  记得有一次班主任老师领了帮工人师傅与对面红一师的实习生进来,他让我站起来对那些人说:“这位就是我刚才给你们介绍的毛竹……”而那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的这个野丫头不知道刚到哪里野过,脸被抹成一个花脸,衣服口袋都扯开了,衣服上几个大洞。我那样子真的不像班里的重点。可是他视而不见。他的确把我当成班干上最重要的“人物”介绍给工宣队的“教师”们与来实习的老师们的。“注其神而忘科其形”。我感到他似乎在意的是我内在的什么。
  渐渐地,我这个游离的电子,那么真切地感到以他为中心那一个静电场在向我放电。可是我仍旧执拗地不肯加入。
  让我的感情发生质变是他对那一次全班女生孤立我事件的处理。
  那是初二下半学期,我也不明白班里的女生为什么要孤立我,原因似乎很复杂,这是一个需我不断破译的谜,好像主要是因了我知道的太多。主要是指知道关于少女生理变化方面的事情。
  孤立我的领头是班长杨秋玲,那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美丽姑娘。她会拉小提琴会打乒乓球。那时她带着平时与我好的女友们:李美英、阎兰萍、张香兰等,甚至带着这么多年一直与我相好的刘连英、林凤等好友。那时我是班委中的文艺委员。
  那时我有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女友L姐,她的爸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身边,似乎是在狱中。她家成份也很高,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她家就在我家楼上。她长得秀眉秀眼的。我们在一起讲故事,在一起玩,她作为一个大姐姐看我发育到了快来例假的时候,而母亲又不在身边,就给我讲少女的心理变化,讲当怎样对付将来的“红色猛兽”,给我看她发育起来的乳房……而我看到周围的女友也正是十三四岁的青春期,也到了来例假时候。
  就在这时对面中学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女孩子来例假不知道,结果血就顺了裤子流了下来,弄在教室地上。丢了人,女孩就要自杀,跳到湟水河里又被人救了起来。
  想想那时真是杞人忧天,怕少女们丢丑,就如怕自己丢丑一般。结果就把L姐对我讲的一些话讲给了几个女生。那时我并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时我所在的学校宣传队的一个女孩居然能从哪个女孩的眼圈看出这个女孩子是不是正在来例假。然后这个女孩就成为大家关注的对象。会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在她身边悄悄互捅耳语,观察她坐过的凳子是不是留下红点,跟在她身后看她走路是不是有些异样,看她是不是身上带有卫生纸……这个例假中的女孩稍不留意就给在大伙儿中留下笑柄。女孩们一个一个噤若寒蝉。
  那时我们班一个不起眼的女生上课时撕了几张作业本上的纸举手请假出去,顷刻间她就成了全校的新闻人物。若是哪位女生今日体育课没上她立刻成了班里的焦点。
  有一种神秘的东西笼罩着班集体,一种朦胧的羞涩笼罩着我们。还有一种恐怖在女生中神出鬼没。
  “她今天倒楣了!”“她病了!”“来例假了!”谁也不敢直说出一个“来月经了!”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的魔匣子,谁都颤颤兢兢地绕开,谁也不敢打开。
  而且每一次上体育课给来了例假的同学请假时我们女生的神情都神秘莫测的。说来说去体育老师还不懂,便有一种红晕在女生的眉眼间悄悄传递,扑朔迷离。如果加上暗示性的语言男教师还是不懂,便有一种怨怅在女生的心里油然升起。而年轻男教师的每一句回问都会让我们女生在一起推测半天。
  男生与女生之间有了秘密,天地间有一种奇异的萌动。而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傻乎乎地触动了这一根女生尤其敏感的弦,打开了那个装满魔鬼的匣子。
  那时我们正好在下十里铺大队学农,杨秋玲带着那些少女在那边玩耍,她们叫着笑着跳着,李美英、阎蓝萍、张香兰在互相追逐……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面站着。众多少女的那一边阳光明媚,而我的这一边土包上几根冰草在阴风中瑟瑟缩缩。我看到一个蚂蚱冻死在馒头花丛中,一只扁担冻僵在冰草之上。而那些长长的冰草在风中起伏着张扬着我的孤独与我的无助……我从没有哪一刻如那一刻那么真切地记住每一位少女向我张扬的美丽,秋玲那微笑的甜美,美英那曲线的丰满,蓝萍那身影的健美,连英那大辫子的飞动……由于欢乐由于跑跳由于笑闹由于得意,她们的身上热气腾腾……
  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次事情更让我难堪与尴尬。
  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这种孤立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漫漫长长的三个月。多么凄苦难捱的三个月呀!我感到整个的我摇摇欲坠。我心力交
瘁。我快要崩溃了。对于一个少女,这是怎样残酷的一种精神折磨与精神摧残!
  而那个环境不是在学校,我可以找其它班的女友玩。那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农村,而且我们还不跟农民一起劳动。
  以前都是我甩别人,并不是有意,只是种本我的行为。我独来独往可是有那么多的人盼我的回来。而我每当在大自然中玩几天我就会回到孩子们中间。有生以来我第一闪尝到了被人甩的滋味儿。真是一咱报应!
  我含着泪背对她们,可是风却把她们的笑声真真切切地传给我。我感到老师与男生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望着形单影只的我,我恍惚是犯下了滔天罪行,我恨不得挖个地隙钻进去。
  我如一只悒郁的孤雁,离群索居中,孤独地在雪地上匍匐,拖着伤腿。
  我总也是用雪将冻伤的手来回地擦。
  那个镜头在我少女的生命中太重要了,以至于成了我终身难忘的一个镜头。
  女生们当然不肯告诉班主任孤立我的原因,因为那事本来就是我们女生中的秘密。她们不告诉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样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别说是对一个年轻的男教师就是对一个女教师也同样。她们不可能告诉男教师,我不可能告诉男教师。我们女生中的事情,谁也插不进手来的。我们都以为班主任也就不可能知道我的罪过。
  我当时也意识到自己恶孽深重,这不是传播小资产阶级思想之后又传播黄毒吗?我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家庭成份又不好……本来就有被当成资产阶级小姐批斗的危险。而我平时总是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不小心流露出的女性的柔性。这一次怎么忘了呢?
  那样的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吗?我自责!这种自戕对我伤害更重!孤独带给我一咱深重的耻辱感。我感到整个的我轻飘如梦摇摇欲坠。
  三个月终于过去了,这一次全班女生孤立我事件的处理结果让我们女生统统大吃了一惊。
  班主任从不轻易表扬人的。可是那一次他表扬了。他说:
  “这一次三个月的学农尤其表现好的我要提一下!特别地提一下!那就是毛竹同学!”
  不用他再说什么,感觉他身上传递出来的微妙的气场,杨秋玲只看了他一眼就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李美英、阎蓝萍、刘连英等似乎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羞得无地自容,都一个一个伏下头。
  本来似乎是天大的事情,几乎要一个少女付出生命的事情,可是他轻轻地说出一句话来,这句话一下子点在点子上,从而使天大的问题变得简单,使班里复杂的矛盾一下子迎刃而解。而他就这一点,杨的那一个派一下子就散了。班里又成了一个整体。只计一点不计其余。后来我才知道杨秋玲孤立我的同时还组织学生给学校几位优秀教师:数学老师郑章、音乐老师丁桂珍等人写大字报、贴大字报。后来的大字报是以杨个人的名誉贴出的。
  他处理这个微妙问题的心理对于我是一个永远的谜。
  我当时以为:女生们不好意思告诉班主任孤立我的真相,而他作为班主任
对我的印象本就不错,因为不理解孤立的理由加上男人向来都是同情弱者,所以促使班主任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排斥班里已形成的那个博大的气场,对我更加信任更加器重。我总以为这里面有误解。这是男女在那个特定的时期沟通障碍引起的误解。
  而后来我从班主任目光中看出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似乎什么事情都知道。
  先是生理卫生老师向我们宣布下一节课给讲“男女生殖系统”这一章,男生与女生分开到试验楼上。男老师给男生上,女老师给女生上。这是那些年从没有上过的教学内容。
  我们抗议!不许传播资产阶级思想!我们大喊大叫,又要造反。我们敲桌子踢凳子扔煤砖,教室里乱作一团。气得老师又叫又骂歇斯底里,可是不好使,班里更乱了。
  就在我们准备把老师轰出去的当口,我们中的一位一回望,看到班主任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不动声色地站在教室后面,忙大叫一声。我们一回头,先是慌乱了,后是老实了。
  我们的班主任似乎从来没有批评过任何人,可是却对每一位同学都保持着一种深深地默契和与日俱增的威慑力。他的威望一日比一日高。
  他走上讲台,目光炯炯有神地扫一遍,全班立刻鸦雀无声,静得可以听见相互的心跳。他示意生理卫生老师接着讲上课的要求。全班屏息聆听,那乌烟瘴气的教室渐渐变得清澈透明,最后安静得连掉一根针都可以听见。
  他的身上真的带着一个透明的气场!有着一种灵魂中的撼动力!而他的头发似隐示气场的方向。
  第二天,我们男生女生分开站成两队老老实实地进了两个试验室。进去前我看到生理卫生老师目光迷惘着散乱着,而回望我的班主任我发现他的目光是那样的笃定那样的沉着。这一瞬我恍惚觉得他更像一个谜。他对于女生孤立我事件中的详情真是不清楚还是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中卖的是什么药?真是微妙而又微妙。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明白,那真是一个未婚的青年男老师处理问题的深度与力度?这件事情的处理过程在我的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而他怎么可能体察少女在生长发育期微妙的心理变化?这真是不易!由不得你不惊叹。他太知道照顾女生的自尊。他从没有批评过什么人,可是却让你从他的眼中那么真切地感觉到鼓励还是责备。
  他一件事情处理得比一件事情精彩,使我一次一次对他刮目相看。使我感到了他悟人悟事的深度与厚度,使我拗拗的心底终于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
  由于他一句轻轻的表扬,上初中后从来就是被大伙公认够三好学生条件但从没有当过三好学生的我那一学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后来,在他与第三任班主任郑章老师、校团委书记宋金兰老师等的共同努力下我这个背着重重“包袱”的“问题少女”终于加入了这么多年一直想加入而不能加入的共青团,实现了我这个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少女多年的愿望。
  在我被孤立的那些个凄迷无助的日子里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次孤立的结果居然有利于我。
  从那以后,他的身影一直伴着那个拗拗的少女很久很久。抑或,从开始到后来那个少女都没有搞清心里这种朦胧的感情是一咱什么样的感情。
  现想起来那时我不想当文艺委员想当学习委员,除了虚荣心作怪,除了想离外号“资产阶级小姐”远些,跟潜意识中想通过交作业接近他是不是有关?跟这自己都搞不清的朦胧情感是不是有关?
  感到自己还是不肯加入以他为中心的大气场,可是却那么真切地感到那个大气场以一咱不可抗拒之势在吸我。那恍惚是一个朦胧的青春大气场,变幻着色彩在诱惑着我的加入。我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气场内外静静地感悟,细细地聆听一个年轻异性生命的律动。
  后来有一个人给我看手相,说我12岁以前糊里糊涂的,到了12岁才开始蓦然聪明了的。让我由衷地叹服。是的,我是个属于大自然的孩子!一进到教室我就傻乎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走出混沌在古板课堂上倏然开窍。一下子蹿成班里的学习尖子,可能与他有关。12岁在我的生命中发生了两件大事情:一个就是我由一个眼睛一单一双的野小子变成一个双眼皮的美丽少女;一个就是“本我”之外的那个我活过来了,我在课堂上变聪明了。
  想起那段朦胧的情感,我不由地想起徐志摩的诗:
  我悄悄地来/正如我悄悄地去/挥挥手/不带走一缕云彩……
                  春风不解
  那时候我虽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并且因为有比我大七八岁的L姐给我介绍少女的生理变化,给我讲她学农时房东女东家是怎样赤条条闪出闪入……虽然似乎知道太多,可是在男女关系方面还是傻乎乎的。
  那时我爱哭,一哭我的双眼皮就变成单眼皮,小天鹅又变回丑小鸭。于是,我的美丽总也是忽隐忽现,如同少女的思绪一般飘忽不定。美丽的降临神秘莫测。连我自己也摸不准我哪一天美丽哪一天不美丽。美丽不稳定心情也不稳定,我的注意力还在自己是否美丽上。
  记得那会儿我上到初二,有一次念课文,我在那里摇头晃脑念得正带劲,连英凑过来捅捅我,说有一个外号叫光头王的男同学在一个劲看我。我看过去,这才发现有一个光光头的男生似频频地向我眺望,神不守舍。从后面看他的脖子很长,光头上反骨隐现,两个坑被一股力量绷得紧紧的,头顶是尖尖的。“他是在看我吗?”我发出疑问。“那还用说?”几个女友同时附和。我将信将疑。我接着背我的课文摇头晃脑,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的朋友连英是一个心细的少女。她观察什么事情十分细。我俩在一起走,我总是做着我的白日梦什么也没看见,而连英总是告诉我这告诉我那:“看那个女孩正在偷偷拽刘海!”“看那个女孩口袋里装着卫生纸。”“看那个女孩子正提裤子!”……而每一次看过去,果然正如她所说。她心细得让我惊叹。
  有一次上学,我与连英还有几个女同学一同走在路上,那是从西宁八一路小学到民院附中的那一段土路。连英又在碰我:“光头王赶上来了!看他又在看你!”我一抬头见光头王正频频地回头望我,神色慌张,只见那个光头如灯一样忽明忽亮。他快速地超越快速地转头。他似被鬼追上,又似怕我们中的谁会如捉逃犯般捉住他。我们抬头望他。“他是望我吗?”似看出我眼中的疑惑女同学哗地散开了。这一下真是太明白不过了,他是在看我,那眼神直勾勾的。我仍是不明白这么多女生他为什么偏偏望我。并不明白这样频频望我会是怎么一会子事情。几个女友重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并同时把目光聚焦在光头王身上。
  光头王慌张的神态叫大家感到有些吃惊有些不安,恍惚真是一个作了案的歹徒。但是我仍然搞不清 事儿与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就在我们一边走一边把目光粘在光头王身上的当儿,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光头王由于走得太快望得太频而被脚下的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弹得好高,加上惯性,只见他飞空起来的身子扑向我们,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马趴。尽管我们本能地退散可是他还是准准地趴在了我的面前。他的两个被蹭出血的双手分开着正对着我的两个脚尖尖。
  我们愣了半天,天地间一片死寂,等我们明白过来,天地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
  雷锋精神也不知被我们忘哪儿去了,我们不去扶他拉他只是围了他笑,有的笑背过气去有的笑出了眼泪。而他似乎是被摔得魂飞魄散又似乎是不好意思又似乎是还没有清醒过来,就那么趴在地上不起来。好不容易他挣扎了几下,求助的目光那么痴痴地望我一眼,里面充满了怨怅,更是让几个女友笑破了肚皮。
  那一次,最终谁也没有去拉他。
  他就那样趴在我的面前动弹不了。后来我们笑着跑开了,留他一个人趴在那儿,如同一个摊开的肉饼,血泪模糊。
  后来我听到同学取笑他:“对拜早了一步!”“拜,当先拜老爹!”“求亲就这架势呀!”“兴头吃淌土!蛤蟆吃烂泥!”“看得准摔得更准呀!”……
  每一次说起来我只是觉得好笑。我想起爸爸在民院的同事许空凡老师有一年到我家来拜年,我家新起一个门坎,他在门口大喊一声:“毛老师!给你拜年!”就一个马趴爬到了爸爸眼前。那时我并不知道光头王这一个马趴与许空凡老师的那一个马趴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好笑好玩。
  我没有想到,他的这一个马趴成了我终身的难忘。
  是的,这么多年少女时代的许多事情朦胧了,而这件事情成了我不可以忘记的事情之一。而我们初中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每每想起这事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隐隐不安。他现在哪里?甩现在还好吗?对于他的事情我记得不多,只记得他的家恍惚是在八一路小学那个大坡对面的什么地方。每一次见他恍惚是从临街的院墙上一个很小的门中钻出来。
  这件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成为班上的笑谈。
  而我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也跟了大家起哄跟大家一起取笑他,仿佛这件事情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他总默默地痴痴地坐在教室黑暗的一隅,以背对着我们。他总不肯说一句为自己解释的话或是辩护的话,如同一个被判死刑缓期执行刚刚在“牢狱”被大家狠狠揍地一顿的少年犯,不仅是脸上闪闪发光,光头闪闪发光,而且光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白一块。只是那眼睛更加烁烁闪光。我也搞不明白那眼中有的是怨怅是仇恨是委屈是挚爱还是执拗。“痴情生怨鬼”不知是谁这样形容过他。只记得孤独的身子如同千古的泥俑,活似一个万古的石塑,带着那么一种不可以用语言形容的与年龄不符的悲凉,萦绕着一种撼动人心的泪光。
  现在想起来我由不得不感动,伴着一份内疚,一份歉然。
  尤其是后来我也经受了爱的凄苦之后,当痴情的我也被众人这样取笑之时,也是为了感情走上千里朝拜之旅又被这样凉在一隅之后,我才发现我的身上与他的身上有某一种神似的什么,而今的我不就是这样背对芸芸众生的吗?我的神态是不是跟当年的他一样由于孤独而透出一种不可以用语言形容的苍凉?
  而每次是回望,他恍惚还在教室一隅孤独地背对着我,带着那么一种泥俑式苍凉与一种石雕式悲壮。每一次想起那一个马趴,笑过之后,我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可以用语言形容的苦涩……
  二十多年了!我感悟你是不是太晚了些?而今少年的你还在那里等我吗?你的心里还珍藏着我的少女时光吗?而那一片沼泽那一片苇花早已梦一般飘无踪迹了。
                   少女情幻
  有一天,被一个初中女同学带到一个大院一角的一个大鸡窝中,只见鸡窝两边一边一排男孩子一边一排女孩子。男孩子的小几几都对着小姑娘的小鸟儿,姑娘安排让我跟她的哥亲热。
  我看看好个男孩,个子倒是不小,但我心里管他叫“草包”,那是一个压根我不喜欢的甚至看不起的同校不同班的男同学,再看那几个男同学没有一个是我可能爱上的,有一个感觉稍好点的有点希望的还不属于我,我扭身跑了出来。连着朝那个大鸡窝吐了好几口唾沫。那次,不是因为自己的挺革命的谁想拉我下水办不到,而是我似乎是一个唯美主义者。
  那时听人说这个大院一些子弟乱,还不信,可是看到后我还是不信。我感到迷糊,那恍惚只是一个白日梦。
  别看我曾是一个野丫头独自一个人跑在民院的前河后山,在野地坟茔里转悠飘荡;别看我仿佛是不拘小节;别看我一个女娃子可以在不是厕所但没有人的地方果断地大小便,解决我的生命难题;别看我尿胀急了河那边有人我也敢撒尿——反正他们也过不来;别看我可以讲少女的生理,跟了那一帮女孩向别人家里窥望男女隐私……却如大自然一般心里珍藏着最圣洁的感情。这种感情一定要交给爱情的。虽然我家成份不好,虽然家里有政治问题,虽然我被压在社会的最低层,可是我的心志很高。
  我向往的是一种透明的崇高的绝对的情感,那些现实中的“小刺乐”,我一个也看不上。我向往着我自己的白马王子。那似乎是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的。那种情感美好得如同至上的精神世界一般,那是一种如同烈士向往的境界一般悲壮。那样的事情一定要与爱情的至高无上相提并论,怎么能奉献在鸡窝里?怎么能奉献给那个“草包”?那种肮脏的交易中怎么可以有我所向往的透明意境?
  虽然看起来我挺听话的,如水一般柔情婉转,轻歌曼舞,但是如水一般我有自己骨子里的拗与犟,那是一种可以忍受一切屈辱的细与犟。从小会讲童话故事、民间故事,那故事大多是关于爱情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童话故事常常是这样开头的。讲着讲着,对于爱情,我的心里便有了一种特别的向往,那似乎是高于现实生活的,以至于到后来我被现实折磨得九死一生。
  恍惚中,我感到他与我已一同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静谧的夜中,我都感到他的光芒在神秘地笼罩着我,我在夜的古海涛中聆听他的声音。他忽而在我的耳畔喃喃细语,忽而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轻轻呼唤。而每在这情感中,渐渐地失重,好像在空气中飘浮弥漫。渐渐的似乎我就是轻歌柔曼的海,里面钢琴出没。
  对的!想起他,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让太阳与月亮都黯然失色的笑,就想起大海,就想起一口洁白洁白的牙,就听到钢琴声,就看到透明的淡月。那么真切地感到爱情是属于大海的,大海是属于钢琴的……想起他就感到海雾扑打着我的脸颊,海浪扑腾在我的胸口。感觉那海水带着咸腥味儿嚓嚓地沁入我的肌体,那是怎样的一种陶醉呀!
  那个他如同海潮一般潇洒不羁,那个他如同百慕大三角一般神秘莫测。那个他有着大海一般的思绪,大海一般的胸怀,大海一般的深邃,大海一般的幽远,大海一般的疯狂。可是小时我并没有见过大海呀!
  我们屏息等待彼此现形的那一天,如同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神圣的殿堂。我常常为自己神圣的等待而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从不怀疑他一出现我就会说出那永恒的三个字。我从不怀疑我会在见到他的一刹那把自己全部地交付给他,废弃凡俗中一切配不上我们的仪式。恍惚我们在一起已经历了太多。从没有谈过恋爱的少女居然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受。
  多少次我梦见我们在透明的月亮舟中缠绵,翻滚,融为一体,透明的钢琴声在透明的海水中扑打,透明的泪水从透明的肺腑中涌流出来……那是一种全心身的灵与肉的沟通,那是用少女的生命酿出的醇酒,那是用少女的生命挥洒出的浪漫。
  恍惚他是在一个高度之上,一个穷极我的生命才能够上的高度之上。
  每一次感觉自己如同一股叛逆的水反着奔向源头,对迎面走来的男人视而不见,心里充满着怎样的泪水。
  少女时的我不知道这种不切合实际的“唯美”与“崇高”会将自己带到哪里去,真的不知道。
  我还是我,我行我素,独自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似乎是谁也别想诱惑我,我小时是一个有主见的有信仰的小女孩。我要长大!我要向梦中爱情坚定地走去!
  后来,有一位住在我家对面楼上的严老师对我说:那会儿我们经常伏在窗上看独自走来的少女的你。你走在路上,还在自言自语,还在做梦,还在独自微笑,睫毛在不安地颤抖着,唇边带着如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梦一向的轻颦浅笑,小酒窝儿若隐若现,里面出没着一些谜语,仿佛里面装了一个甜蜜的梦。你的身上笼罩着朦胧的光晕,目光沉浸在雾一般的迷惘之中,身上带着一种似乎与遥远的音乐相连的淡淡的伤感。那神态真是可爱!
  这可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呀!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
  感谢那些默默观察我的人,让我从一个侧面认识了我自己。
  现在想起来,那一个小小的少女憧憬着“笃笃笃笃”地从那主楼间那重重叠叠的窗户间走过,带着超越凡俗的爱,带着那样的一往无前的执拗期待,带着永远为她心上的白马王子守着对洁一隅的傲气。那是怎样的一种意境呀!
  每一次对着镜子时,那个少女眼含秋波,巧笑嫣然,顾盼神飞,如同一种自恋情结,那是一咱水仙花情结,那个他分明是隐现在一个少女生命的楚楚生动中,那是少女生命的另一个无形的部分,那是另一个“她”,那是在与那个无形的他悄悄地沟通。“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却似乎是在少女自己的生命当中。
  当现实中的欲念带着凡俗的鼠味儿向扑来,我的眼里禁不住充满着泪水。强烈的失望与复杂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使我越发对这种偷鸡摸狗、男盗女娼式的苟合不屑一顾。
  从这个鸡窝到大院食堂要经过一个大垃圾场,那几个在鸡窝中苟且的女孩子为了显出自己的高雅,平时从不肯从这里走。那些女孩子是见了女人的卫生纸就“炸开”的人物,可是却背了人显出这样的一副鬼脸。而我与她们正好相反,她们不从垃圾边走我偏走,站在带血的卫生纸边就是不跑,任小孩子们在我的身边跳叫起哄。心存迷茫:“这有什么?不就是女人用过的带血的卫生纸吗?我们不是从这里来的吗?不是书上说每一个女人都要来这红的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真是愚昧无知!”
  有一次垃圾中蹿出条大狼狗从后面跳到我的肩上,并在我的肩上流了一大摊哈拉子。幸亏楼那边坐在院里聊天的阿姨们夜里声呐喊,狼狗才从我背上滑下去。从那以后我再没有从那垃圾边走过。
  可是从鸡窝中出来那一天,我又一次向那个垃圾场走去。我恍惚是与那些鸡窝里的狗男孩狗女孩赌气,才要冒着危险走这条路的。
  而那一刻我宁愿是那个被全班女生孤立的少女。对的!我不拍!哪怕她们再次孤立我。我仰头走出“污泥”,到我的大自然去做我的爱情梦。我梦里的那个白马王子现实中恍惚真的存在。
  我比一般的少女更加向往爱情,更加渴望爱情,我在日记上抄下这样的句子:“一减一等于零;土地减去水等于沙漠,人生减去爱情等于什么?”可是我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渴求,我更多时是在感知爱情的神韵,就如感知大自然的神韵一般。我的精神世界那么丰富,在现实中找不到对应。谁也没有办法让我屈服。你想我自己都无法让我屈服何况别人。对于爱情我可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整日思绪纷纭。
  我独自向往着世界美好的爱情与最完美的异性,走入我的青年时代。没有一个人曾真正地征服过我一匹小野马。
  长大后我看席慕荣的散文,她谈到看荷叶儿:那些打开得太早的荷叶儿往往长得又瘦又小,而且浮在水面上在波浪中被风雨雪雹来回扑打轮番摧残,很快地憔悴了枯萎了。而那些长得好的荷叶儿,往往是那些蹿出水面很高然后才肯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荷叶儿。心里十分激动。
  对呀!我那时是不是就是想成为这样的荷叶儿?
  一切已到了我可以用语言真实表达各种感受的时候,我才肯打开,虽然经受更多的伤害,可是上帝却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我这么多生命中的最宝贵的财富。而就因为我傻傻乎乎地保持了太久太久的纯真,世界才肯让我真正地感悟它。而就因为我总是好奇总是新奇,世界才肯向展示它的真正内幕。而我正是练好了体内的真气才与人真正地沟通接触,上帝才使得每种语言都在我的生命中万渭成水终究汇流成河。
  “小荷才露尖尖角”,每一次不肯打开都使它长大丰满几圈,而当它迟迟打开时,才发现自己恍惚是高了其它的荷叶好多的,才知道自己离水是那样的远,才发现自己的枝杆在风雨中是那样的亭亭玉立。虽然的,那是怎样的一个孤独境界。
  而它是梦做的最多最大最高最远的一个,而它身子底下层层的梦拗拗地挣扎,再底下重重的梦已服服贴贴地与水面浑然一体。“人到情多情转薄”、“片片摧凋零”,化成的却是一种精神,一个透明的精神气场。
  那是一种完全属于大自然的圣洁,用“一片冰清月照人”、“一片幽灵秀地”来形容,都一点儿也不过分的。
  那个小小的少女对待爱情如同对待生命中的一朵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濂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劲植,可远观不可亵玩也。”
                   第一封情书
  
自从我变成双眼皮以后,人们不是都说我挺好看的吗,可是为什么我都高中快毕业了还没有收到过情书呢?看了同班的女生不时地收到远方的情书,渐渐地我心里就生出几许怅然。虽然我并不真的敢谈恋爱,可是我真的想收到情书。对呀,为什么我就没有收到过情书呢?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心里就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虽然听女友说哪位男生唱的歌是唱给我听的,哪位男生在放学路上吹的口琴是吹给我听的,哪位男生对某某人说过喜欢我。虽然还有男生当面来对我说想交个朋友。可是我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情书!为什么没有情书呢?
  多愁善感的少女需要的是感情,是带有浓浓感情色彩的情书。
  从初中到高中,我真的没有收到一封我所向往的情书。总也是被称作一个“美丽的少女!”可是为什么没有收到情书呢?没有收到过情书的少女可以算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吗?难道是因了我家的成份?难道是那些夸我的人言不由衷?
  我的靠那么的多的赞美才浮起的一点点信心如同大海中小小的风帆在风流涌动中隐隐现现。
  看了同班的女友们收到信时那种神秘的神态,渐渐地我的心里就生出一种似有似无的失落感。
  我本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吗?我本就是一个自卑感很强的少女吗?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我变得更加风花雪夜。我真有些像《红楼梦》中多愁善感的潇湘妃子了:“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可是我小时不是这样的呀!由于盼望的太久了,心里就有那么一种隐秘的轻痛。
  而高中我的处境远不如初中那样好,虽然我的学习仍是很出色。虽然我仍是学校宣传队的骨干,宣传队的丁桂珍老师仍是宠我。可是,学校教导处主任、我的班主任S为了我家庭成份、我二伯的事、为争取让我上高中原班主任郑老师与他吵架等事,不仅一次一次在公共场合羞辱无,而且还利用手中的权力让任课老师轮番在课前羞辱我。我的眼睛由于哭得时间太长,擦泪次数太多,眼皮都被擦得脱了好几层皮,变成一种永不褪色的红。那样的眼睛说得好听点如同画了妆的京剧演员的眼睛,说得不好听如同孙猴儿的火眼金睛,说得实在些如同两个烂红桃儿……让一个少女看“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上演阴谋表演诡计,那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痛苦已悄悄走来,带着霏霏小雨,迷迷蒙蒙。
  而民院附中的校长徐富龙因不了解情况,听汇报太多,也多次亲自批评我。我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使校长动大驾。
  在那样的痛苦忧郁之中,我真的想在情感上有所寄托。
  “我真的想收到一封情书!”终有一日,又这样想着,我就哭了,心里太苦了,那是不可用语言表达的凄苦。那时我喜欢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些诗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高中快毕业时,这种渴望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我凝望着透明的月亮,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写一封情书呢?”这声音从我口中说出来,我的脸修地变得滚烫,心一下子变得火热。什么鬼想法!自己给自己写情书?这个想法一出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给自己写情书的人吗?真是不知羞耻!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为了这个犯罪一般的想法,我紧张得如同要去作案一般。
  可是自从这个想法冒出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总想这样去做。这想法“才下居眉头,又上心头”,如一个怅鬼苦苦地纠缠着我。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内耗,我精疲力尽,最后终于下了决心:写!一定要写!自己给自己写一封情书!凭什么就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写情书?哪朝哪代哪本书上有过样的规定?
  做出这样悲壮的决定,又禁不住顾影自怜。
  怕自己当然也怕别人看出是我自己写的,我进行了长时间的策划,最后决定采取一种全新的字体……
  些许的怅然,些许的失落,些许的茫然。那些飘忽不逝的愁绪都被这个新奇的举动轻轻呼唤出来。可不是?我是到了收到情书的年龄了呀!
  不谁知?一个少女的忧愁?有谁知?一个少女的隐衷?
  这可真是“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这样地拿起笔来,心里是说不出的伤感!有女初长成,却是在这里自己给自己写情书;有女初长成,却是在这里自己给自己找安慰。一个野丫头已悄悄的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这么大的事情,世界这么大,居然没有人理会!这样想,心里就由不得不凄凄迷迷。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学写仿宋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东西这样紧张这样羞涩。
  由于这个愿望压抑太久,好久不会写作文的我,感到一股从没有过的才气喷薄而出。仿佛不是我在写,而是我被一个神秘的力量驾驭着。
“AP:
  你一定猜不出我是谁。我就是那个坐在你右后方的男同学。
  你知道有人在乎你有个性,有人觉得你生得美丽,可是你知道我在乎你什么吗?我在乎的是你神韵中那么一种淡淡的伤感。你的生命中似乎孕育着比别人更多的情感。
  那是灵魂深处没有人可以理解的什么!是你的一双眼睛不小心把那个秘密泄露了出来。一接触到我的目光你的目光会情不自禁地垂下眼帘,掩住那眼神中怯怯生生的羞涩,可是掩住笼罩在你眼底那淡淡的轻愁。你知道吗?这是你不同于别的女孩的地方。
  在你温馨的笑容背后有几多泪水与哀愁?那是与你的年龄多么的不相符合的内容呀!
  如同西部光秃秃的祈连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雨,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动的什么。恍惚那山在那一瞬有了内涵并被赋予了灵魂。那是一个神秘而又微妙的过程。似是荒凉至极反而生烟长雾,于是那山那水就有些儿如同你的含愁目一般笼着烟锁着雾了。
  我每一次从学校对面的那一片沼泽边经过,看到那些如梦的苇花,我就想起了站在那里思绪纷纭地做着白日梦的你。那从天边悠悠划过的雁阵便是你悄悄放出的重重心事吗?那一片芳草萋萋白雾迷离的意境就是你生命的意境吗?
  我曾细细地观察过你的眼睛。你的眼珠儿是棕栗色的。你的眼睛并不可以套入世俗中美丽眼睛的格式。比如,你的眼睛没有格式中的黑眼珠。可是你的眼睛却有你自己独特的内容。这是这看到的最有魅力的眼睛。这种棕栗色眼睛因为一种散漫而显出一种缥缈一种邈远带着一种宇宙神光,因为一咱透明反而显出一种含蓄,似乎有无限的层次与内涵。请相信!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朦胧美。我甚至可以看到那眸子上一圈一圈的轮廓,这让我想起树的年轮,水的波纹,贝壳上的细纹,想起月亮上的山影,还有古老沙漠中风的痕迹……那年轮让我遐思无限。使我感到有什么不可以诠释的写在那眼睛中。
  那一圈一圈让我想起茫茫宇宙中的太阳系,想起那些行星运行的神秘轨道。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些轨道中飞动的星云、光波、流星雨……这种眼睛使我可以透过那棕栗色看到那圈与圈之间更隐秘的轮廓,如同窥探到一层一层心事间更隐秘的心事。恍惚是通向无限的远方。是通向宇宙之心?是通向造世之初那一团混沌星云?触在我心尖尖上的是那些层次间折射出的那一抹苍凉。
  真的!当我看宇宙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是的,打动我的是出没于你的眼睛中那一抹淡淡的轻愁,当然还有你的目光中透露出的一种灵魂的无助,灵魂的孤独。那是一种神韵!那神韵是你无论与谁在一起都与众不同的气质。那一个超然物质世界以外的人特有的沉浸在精神世界中的一种气质。那似是一种灵魂的飘泊感,带着游牧民的沧桑感。那是一咱人群中的孤独,那是一种帮助中的无助,那是一种得到时的失落。那淡淡的轻愁,使你从其他的少女中脱颖而出,使你那并不十分出色的美丽一下子胜过其他任何人的,显出一种格外的空灵格外的缥缈,带着冰与雪的清新味儿,带着烟与雾的空濛味儿。那种美是触在人的心尖尖儿上的!是触动人的生命隐衷的!是注入无限内涵的!是经得起时间的!是具有穿透力的!是区别于同龄少女的,但却恍惚是这一代少女的神韵。
  你要自信你是一个有神韵的好女孩!你当自信!那是一种特别的美丽属于特别的你。
  自信你的存在触动着一咱感觉,带着一种不可用语言形容的微妙。那是一种水的温柔,那是一种水的依人,那一种水的执拗,那是一种水的神秘,那一种水的贯通力。不要叹息好吗?不要顾影自怜好吗?那种灵魂中的伤感与忧思是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的年龄绝对不相符的!
  你要知道那么长时间,班主任多次在课堂上羞辱你,他让任课老师轮流批评你,看到这些我的心里就痛。对一位敏感的少女实施一种摧残,这是让人揪心的一件事情。那是对你不公的一件事情。常常的S的做法让我心里是怎样的不忍!怎样怎样的不忍呀!我常常在内心里说:让我独自来做这个透明少女精神的守护人吧!让我孤独地珍爱你那些飘乎的愁绪吧!
  我真的想告诉你我心里对这种气质那一种致命的珍惜。我真的希望你能了解你自己,珍惜你的这种美丽。我们还小,为我珍藏这一份纯洁的感情,让我们默默地较劲儿,让我们在大学里见……
  ……
                                      XYZ
                                   1976年×月×日
  我写着写着写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感到有一种心跳传导到我的心房。少女那稚嫩的心也恍惚从冷冻中化解,渐渐地转化成一种合成出来的怦怦乱跳。
  后面之所以是“XYZ”,并不是什么缩写,而是方程式X+Y=Z,意思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意思是“是谁写的?为什么写?为什么这样写?”三维空间的“不知道”,等于一个世界的“不知道”。
  写完了情书,悄悄地折成一个鸽子,放在自己的乳罩内,一次一次在无人时偷偷地拿出来看。
  那是一个少女生命中最深的隐衷。
  那一个自卑的少女最卑微的一隅。
  这信一直珍藏在一个少女的心里,从不为人所知。它是在填补一个少女成长过程中的空白,若没有它,那么我会拥有一个多么令遗憾的少女时光。它记录的是少女生命中一种微妙的情绪。
  没有人能真正知道少女扑朔迷离的心事,这只是从中拾来的一个小小的贝壳。
  十几年以后,我已调出青海,有次回西宁我在西宁大厦的那个丁字路口上遇到一个外号叫“文人”的高中同班同学,那是一个上高中时感觉就很好很文静英俊的小伙子,一笑有一口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分别这么久我们竟同时认出了对方。
  “我上高中时给你写过信你收到了吗?”“文人”问。我怔在那里,笼罩我的又是那种博大的命运感。“没有!”“你寄到哪儿了?”“民院呀!”“没有收到!”“你写给谁收?”“你父亲毛高田转你收呀!”……
  我们就那么对望着,沉沉的白雾就那样地被我们唤入心间。我又想起了那一封我自己写给自己的情书,由不得不惊异。我清楚地记得“文人”是坐在我后一排的右后方。在那一封情书中,那个他为什么偏偏也是坐在我的右后方,而不是会在其它的什么方?难道那信的内容不是我写给自己的而我通过心灵感应接受了他传递给我的电波?而是由我自己记下了一封由于我父母干涉使他无法投递的写给我的信?而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使我自己写下了这封他给我的情书?世界难道真的这么奇妙。可是我写那信时根本写的是一封无根无主的信呀!从没有想过我是替他写的呀!更何况我就是对他有好感也是朦胧地转瞬即逝的那种。
  我想起来的事情更让我惊奇:高中快毕业时,我真的曾飘过一种朦胧感觉:“文人”想到我们家里。我当时还有一种直感:恍惚他与那时来我们家的一位阿姨有联系。我一直在想问问她是“文人”的什么人。那时出于少女的羞怯我没有问。那一次,我家厕所常常水漫金山,修了一个一尺高的水泥门坎,结果那位阿姨就一脚踏入那一尺多深厕所中漫出的脏水中……那女人真的与“文人”有关吗?
  现在看来,那咱预感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我真的接上了另一个人的信息。我感到了他也感到了。是的,我的生命有一部永不占线的无线电话让他打通了。原来真能打通!
  那组电波经地球上任何科技发出的电波要先进得多,那组电波发出的信息也超过地球人现阶段能够理解能够涉及的深度。我的心里是一团解不开的谜。是不是我的另一重价格是“外灵”?潜意识是我吗?潜意识是不是就是宇宙万物的信息凝成?那么我又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我在感情上似乎从来就没有错过,每当我心里升起一份情感时,为什么岁月总会为我洗出同时萌生的另一份?笼罩我的又是那重重的命运感。
  我想起在火车上遇到《大自然的魂魄》一书的作者:“你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你继承了你父亲全部的基因与你母亲一半的基因。”我感到笼罩自己那博大的命运感之中又平添几分神秘感:我怎么可能知道别人想什么呢?
  而这一瞬我又一次真切地触到一个灵魂那十几年前的痛苦与烦恼。好像那些痛苦与烦恼仍那么新鲜那么清晰,似乎它们都会在信息中长存下去,绝不会随了时间而改变而毁灭而消失。现在感知那信息中的内涵,似比当时更加深刻更加耐人寻味。
  我这才知道“文人”的信与许多其他男同学给我写的信都是被父母收藏了起来。
  我的少女时代原来不是我所感到的一片空白。姐姐后来告诉我,上初中时我那么一点点大,可是我的一位同班男同学的父母就到我们家提过亲,那位男同学的父亲在文革时救过我爸的命……
  心里是无限的遗憾引起的淡淡的伤感,我觉得少女时自己的理智,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是能够巧妙地处理这方面的事情的。父母只是希望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一个少女在生长期情感的需求吗?而那真的只是情感上的需求。父母知道我少女时那漫天漫地走不出转不出的白雾吗?知道一个仿佛是误入迷津的少女怎样地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儿上吗?父母为什么总是希望保护女儿但不知道让女儿活得完整呢?
  妈妈爸爸在我小时给我的信任哪去了?
  却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电波,悄悄地弥补着我的少女时代的不完整。
  十几年之后,我们站在大街上相互凝望着对方。“你成家了吗?”“文人”问。“成了!你呢?”我问。“我也是!”他的神态中有的似乎是一种释然,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伤感。
  我们在大街上对望着,行人熙熙攘攘地从我们身边匆匆地掠过,无数的杨树枯黄的叶儿从我们脚下滚滚地刮过,我们的心里装满了那么一种沧桑感。“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除了我们自己谁还可能知道那些曾有过的美丽的心境。那些美丽的过去了就这样过去了,真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在给我们留下无限的惆怅的同时又带给我们那么一种成熟,那么一种温馨,那么一种富有……
  离开这位高中同学我感到那博大的命运感仍笼罩着我。
                第四章 高田苇地
                   我的处女作
   对于一个作家,如果有人让我写一篇题为《我的处女作》这样的一篇文章时,我首先需向读者披露我生命中一个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的秘密,那是我生命的隐衷。我的文学“处女作”是一个“假冒伪劣产品”。但是它却是一个珍贵的情感的产物。那事情发生在十年前。
  我从1976年在青海互助红崖子沟上山下乡时萌生出想当作家的愿望以后,写作的路走得并不顺。先是考大学时我感到自己考文科肯定考不上,只好报考理科。
  记得我上高中时对我寄予厚望的语文老师李曾奇曾痛心地评价过我写的一篇作文:“一叶落而知秋!就是这个意思!”真是奇怪老师不让我讲故事以后作文我就不会写了。李曾奇老师的批语打击了我最后的一点写作激情。这使我的热情转移到理科与跳舞上。
  若全国恢复高考第一年我考不上大学可能反让我离文学近一些,因为那时我在红崖子沟公社当知青时在奔抗沟的水库工地上已成为工地宣传员,写过“钢肩拉车迎黎明,银铣挥舞送群星,晚风阵阵擦热汗,炎日暴晒炼红心”一类的革命顺口溜,可是偏偏我又考上了。考上了就考上了吧!可又是全国“最差”的大学:青海民族学院。现在我才知那里云集着全国最优秀的人才与最值得研究的人:全国各个名牌大学的热血高才生、草原上的尊贵无比的王爷、活佛就住在我家楼上楼后……可是这是我走遍天涯之后才得出的结论。那时我自卑得秀,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绝对的向往,似乎只要是外面世界的就是好的。虽然我们班是由老三届与高考分数够进全国重点高校但因政审体检等刷退下来的高才生组成。
  虽然不得不攻读数学,可是我不甘心。我利用业余时间写呀划呀,继续我的作家梦。
  四年本科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理学士学位,却被分到郊区中学教书。中学数学课对于我是小菜一碟。高三的复习课我都可以不看讲稿拿一根粉笔从初一讲到高三。让学生听数学如同听故事一般。于是我利用业余时间完成了我在大学就开始构思的中篇小说《悔》。当时我给师专中文系毕业的李和珍老师看,她说棒极了!我的心本来就挺高的,一下子投到《当代》。当时我就想我如果此稿被采用,以后我就全心身地投入文学创作,努力实现自己的作家梦;如果不被采用,以后我就攻读英语,考数学研究生。选择哪条路?一锤子定乾坤!两个月后稿被退回来了,上面写了密密的修改意见,与一封《当代》编辑来信。
  我把信珍藏起来,把稿撕了。发誓以后再不写稿。我报考了电大英语。我在大学时学了四年的藏语。上大学时我们七七级一班不想学藏语罢课,换来的结果是把三、四年级本当有的英语也换成了藏语。而英语成了我们这帮人“高材生”考研究生的首要难题。
  现在想起来《当代》编辑给我的这个待遇,对一个初学写作的人来说高得不能再高了。可是在文学创作的初期上我总表现出那样的脆弱那样的不自信那样的“牛”,我本就在文学创作中可是自己并不知道。我觉得编辑给自己泼了一桶凉水。
  我决意不当老师,小时民院少数民族学生打老师时的可怕劲儿让我受了太大的刺激。每一次看到穿大皮靴的学生走过来我都心惊肉跳,每一次听到学生招呼集合向我的方向跑来我就不由自主地浑身瑟与发抖……
  文学这条路走不通,我想考研究生。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业余时划着玩的歌曲却先是在由中国青年报、中国录音录像出版总社、星海乐器厂合办的全国“星海杯”征歌大奖赛中得奖。评委中有谷建芬等当代著名作曲家。大赛组委会通知让我到天津去领奖。接着得了十几个全国省市大小奖。当代著名作曲作词家王付林把信写到我所在的二十二中说我有这方面的天才……青海音协主席靳梧桐对我的歌备加推崇。那一年评奖参赛的上千首歌进入决赛的二十首,我的就占了七首。我与斯人合写的歌被青海人民广播电台送到中央电台去参赛……我写的歌被送到西安做合声……后来,左林公社的作曲家佐林说:“你这些没有参赛的歌拿去唱也都是得奖的东西!”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惟一舞蹈音乐作曲家张东老师看了我作曲的歌后说:“太不可思议了!我接触的这些搞专业作曲的没有一个能达到你的这个水平!你的这首《一生守候》二、三流歌手唱都对不起它,必须请一流的歌手唱!……”这些话对自卑感很强的我是一种鼓励,一种怂恿。
  我想当作家的愿望又一次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我还是不断地写,还是不好意思向外拿。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向“文”悄悄地靠近。
  文学是我心里的“佳人”,可是我翻过一山又一山它却依然在水的那一方。
  那年冬天。由于接连大雪,我把自己住的小间的门与窗全贴上了纸条。门上还放了一个严实的厚厚的毛毯。还是冷!买了一个新烤箱可是自己不会安却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忙。更不肯请家里人来装。想想女儿养了这么大,不能帮父母什么反而有事情求他们心里着实不是味儿。近60岁的父亲来后,看不过去,硬是要帮我安烤箱。书生气很重的我们哪里会干这种活儿。终于装上了,我们都没有注意新烤箱的炉面与炉身之有约一寸的缝隙。
  就在安好烤箱的第一晚,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怎么就一下子啥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丝清凉使我清醒了过来。我是在哪里?我躺在什么地方?上面是厚厚的黑,浓浓的黑,底下冰冰的,湿湿的,怎么回事?怎么所有的人飘走了就剩了我?就那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很久很久,我的脑子里才飘回几丝遥远的记忆,竟恍如隔世。渐渐地我明白过来:我是昏在厕所了。
  想想倒吸一口冷气。多悬哪!我与死神只差一线,幸亏是昏在厕所里,不然我这个人那一天就完了。而生命是什么?竟是如此的空灵飘逸!而我所恪守的信念珍爱的名声又是什么?不同样是过眼的烟云吗?几十年之后,谁还能知道我是谁?谁还会知道我所受到的委屈?
  亏了一泡尿拣了一条命!这经历使我悲壮,为我凭添了向文学冲刺的底气,反正死都经历过了,我怕啥?
  而我写的署名毛竹、竹子、佚名、佚人、苇子等笔名的歌正在全国的大小刊物报纸上发表。是的!我什么都不要都不怕,我行我素,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冲劲儿。
  就在这时中学又传出一个爆炸性新闻,毛竹的文学作品发表在《青海日报》上!这是在二十二中发行量最大的一张报纸。老师们学生们争相看报,而我却懵了,我歌曲处女作《心曲》是在这张报上,赵伦编辑给发的,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往这报上投过文学稿呀!这是怎么会子事情?一定是错了!
  都说是发在报纸的四版。
  这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不是多得很吗?我没有找报纸看。我向老师们申明这不是我写的!这只是一个同名同性的人写的!可是没几天稿费通知单寄来了,上面分明写的是我的名字。学校又一次哄动,说我还是挺有内涵的。摸不透,笑里藏“刀”,连自己发了稿也不承认。
  这下子需要我认真对待了。我找来报纸看,看到了发在报纸四版下角的两首散文诗:
               《百灵飞了》(外一章)
                           毛竹
  轻巧地飞出痴情的樊篱,扑嗖嗖羽音抖下一串嚼不透的省略号。
  是向月牙儿朦胧的浮白色港湾?还是怀恋旷野寂寥空阔?忘情地飞去了,抛下这精巧的窝。
  窝里溢过怨艾的歌,尾音袅袅不绝,缠绕着不幸的往事。歌手终于去了,囚着的,是它没有带走的怨怅和嘲笑。
                   《心香》
  焚烧的激情,施放出一缕缕柔长的烟,弥漫着想象的芬芳与企盼的苦涩,无力地撩拨着夜的沉重的帷幕,固执地在楼梯那错乱的音阶上留连,默默地召唤失无能为力的歌。
  歌去了,这一头扯着精工编制的休止符,那一头在一页崭新的乐谱上延伸,绷紧的希望上,滴洒着酥红的叹息。
  不好意思给报社打电话下面咨询,我似乎猜出那是怎么会子事情了。我不能也不好说什么,我只有沉默,惟有沉默。
  看了《百灵飞了》我的眼眶一次次的湿润了。我没有取稿费而是把稿费通知单珍藏了起来。这可以算是我收到的第一封公开的情书。
  而在那种特殊时候这份情感对我还是有一定的分量。
  要知道那时家也不是我惟一的避风港了。
  大年初四爸爸发话了:“金家丫头爱华交际广!好!而现在有些人,家都建立不起来,没有一点生活能力,就知道识几个狗脚儿!”爸爸对女儿的爱表达得好尖刻,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灵的创伤。知道不当与爸爸顶嘴知道爸爸只是为激我可是委屈的泪水抑不住汩汩流淌。我毅然离家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小窝。
  那一年冬天多冷呀!我拼命提着双脚,如同提着我的命,而雪是那样厚冰是那样滑,太阳如同墓地上一个冰冷的十字架,我真怕一松手我就会扑倒在雪地上永远爬不起来。
  “爱是爱,爱是爱心,爱是爱,爱是人类最美丽的语言。”
  这篇不经我同意“侵犯”我的“名权”发表的文章,从另一个方面感动了我又从另一个方面激怒了我,表面文静的我心里拗着劲,压抑着那种想推翻这一切的冲动。可是为了我的父母我也不能这样做。虽然“某个人”的用意只是想让我知道这两篇小文章是写给我的,想让我看到,只是怕当面给我我不接受,可是……我直感我可以写出比这一篇更好的文学作品。难道我自己就写不出,要让别人“冒名顶替”为我写吗?这些年我常常觉得:“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只是我不愿意为了发表而迎合扭曲罢了。而现在再不证明更待何时?从没有哪一个时候我想当一个作家的愿望这么强烈。
  我要证明我的才气!我要让“某个人”知道我的才气不逊色于他。我不能以我的沉默让他觉得我是可以侵犯的。如果我沉默,“某个人”以后就可能在人格上侮辱我就可能在人品上猜测我。我的拗劲又上来了!我就不想念我发表有了真正的文学作品。
  这一次我就是迎合我也要迎合出一篇!不然不是徒有其名吗?
  而我不能等!绝对不能等!我要快!要快!我要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
  管它是不是真正的我的处女作,它对我是一种刺激,它激起了我对文学发起总攻的气势。它在“卑鄙”地为我开路。你不“仁”我不“义”,我想念我自己的才气在人之上,我要一鼓作气推出我的处女作,我要表达的我的真实情感。
  我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仿佛我真的做过偷名窃作一类坏事情。如果我不发一篇自己真正的作品,不仅是愧对读者?愧对艺术?更是愧对自己?艺术对于我是如宗教一般神圣的。“黄金有价艺无价”,那是我不由自已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格是留在读者心中的,是留在自己骨子里的。不怕让人戳脊梁骨却怕自己谴责自己,这对于我是内伤是致命的!如果我保持沉默,那么我在音乐上取得的成就就会被“某些人”误解,被自己误解。而那种似乎我的音乐作品不是自己的心虚是破坏创作底气的。而在音乐上正是这种底气让我一往无前的。不行!绝对不行!伤害别人?这不是我的习惯!惟一的出路是“伤害”自己!不是每一次在“自虐”中我都得到一种悲壮的升华吗?我要证明我在文学上的才气!
  那时二十二中教室全烧煤,学生每天早上轮流生火。这样的教室,不论怎样打扫,都是煤乎乎的。
  有一天早上,第一节几何课,我进了初三四班教室。天还不怎么亮,教室里乌烟瘴气,那一个一个小人被煤抹得黑乎乎的,那一张一张小脸如同唱京剧的花脸一般。可是,那些小人却坐得那样挺直那样规范。那些小人那样专注地望着我,那是怎样的一个一个渴求的记号。这些小人对我这个教师有着怎样深的一种依赖,寄托着怎样厚的一种愿望。那一双一双滴滴溜溜的显得那么晶莹剔透,里面扑朔着怎样的好奇心怎样的求知欲。
  我一感动眼眶子就湿了,那些点点的晶莹也就迷蒙了。我感到我无意间闯进宇宙那神秘的大门。我仿佛不是在看学生而是看那茫茫宇宙中一颗一颗晶亮的星星,那些星星不是定在一个位置上,而是各自沿了自己的轨道在多维空间中旋转。
  下课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到了“双眼皮的灵感”如仙女悄悄地附在我身上的微妙,正是这灵感,促使我写下了自己真正的文学作品的处女作。
                  《几何课》
                       毛竹
  轻盈地走进闪烁着晶亮星星的教室,捧出金字塔、地球、心的模型,神秘莫测的宇宙蓦地向我伸出大手,索取那几十颗慧黠的、渴盼的眼睛。我禁不住打开心灵的窗户,那些眼睛便争相能涌出窗口,变成几十颗美丽的探索的行星。留给我一些深蓝色透明的乐音。
  这些好奇的眼睛,遨游在广漠的星空。多么有趣的一维空间!多么神秘的三维苍穹!
  一个星星奔向太空,画出一条绵邈的曲线;无限长的曲线在空间中旋转、推进,便出现一个一个美妙的无际的曲面,点、线、面魔术般变幻,奇迹般织出宇宙中所有的空间体形……
  我拿起魅力无穷的几何望远镜,觅寻那几十颗,几百颗飞向睛天的星星……
  还是投给《青海日报》,文艺部的邢秀玲、陈元魁、王文沪、祝咸录编辑一看这是一个“老作者”写的,就格外的重视,格外的传看。他们对这小稿一致看好,给我发在报纸中间的显要位置上。而我感到了他们的目光,那是看一位“老作者”有目光。我感到自己解释不清,于是我也只好装成个“老作者”的样子,假名假事地显出一副发过很多东西的样子。可是太清楚了他们是把我音乐作品的名与文学作品的名给弄混了。
  有一位文友我说:虽然小!可是那是真正的灵气,那么空濛那么透明那么清爽,感觉只有一个数学教师才有的那么真切的体会,绝不似些酸文人矫揉造作。
  天地良心作证这者是我真正的处女作。天地良心作证我曾卑鄙地以“某个人”写给我的情书而骄傲地。天地良心作证那冒名顶替的“处女作”曾开辟过我的文学之路。
  我从没有把那“处女作”当我的作品收入某一作品集中,而是当成一份珍贵的感情而珍藏着。
  谢谢这份美好而浪漫的情感。文学是一块心灵自由的空间,而文学的最后实现也就是没有任何一种迎合全自然的表达这种自由的一种至高的境界。而这种境界的达到当然只有在宠爱中才能真正完成。尤其是在创作初期。这是我的天分、灵气、才气得到肯定之后才敢有的迸现。可以说是“某个人”情感孕育了我的处女作。不然我的情感之沼泽可能还是流淌不出来,可能会成为一个死泽。
  那时考青海省经济报时,我的音乐作品不少,可是文学作品除了那一个假冒伪劣,一共才四五篇,万般无奈,只好拿这“处女作”去充数。这是我昧着良心做的事。可是我知道我那些没投出去的作品不知比这丰富多少倍。自己积累的才气,只是还没有表达出来而已。
  我调到青海经济报社以后严正宇社长让我给报纸写一篇散文,结果就是这篇散文《返童》由二十二中练字的陈宏老师抄写并投出去,居然发在天津的《散文》上,而青海的文人们写了那么多年还没有几人在这样的散文权威刊物上发过东西。为了这一点卑微地丑陋地聊以自慰,恍惚是自己给自己一个说法。恍惚只有这样自己才不是“小人”了一般。恍惚这样“某个人”就成了一块“砖”而引出了我这一块“玉”。这样想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人的每一次卑微每一次丑陋都有最深刻的内涵当然我的卑微也是,我的丑陋更是,有我的隐衷在里面。
  而现在越越多的人看好我的文章,其中许多是名家,比如《人民文学》副主编崔道怡老师看上我的《沿河出走》要我扩充后发在《人民文学》上。他为我题字:“毛竹必成大树”。如原《散文》主编现《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石瑛老师就是从几尺高的来稿中挑出我的作品《返童》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石瑛老师对挑我作品的过程记忆犹新。原《诗刊》副主编现鲁迅文学院副院长雷抒雁老师看完我的当时还没出版的三十四万字的《透明的性感》后大喊写得好!并给我提出了调整结构方面的宝贵的修改意见。雷老师认为我很有培养前途,还为我创造了上鲁院的机会。《散文选刊》主编卞卡老师几次选发我的散文《牵牛花》等。《女子文学》主编张广静、刘毅老师,天津《散文》主编贾宝泉老师《散文百家》主编尧山壁、朱梦夕老师《大众文艺》执行主编尹考臻老师多次选发我的作品。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主编顾志城老师、《人民文学》的杨兆祥等老师为了出我的书三次亲来涿州催稿。百花文艺出版社散文编辑室主任范希文多次来信谈我的创作。我的新书《透明的女性》出书前,工人出版社牛志强编审在百忙中挤空当第一编辑;中国社会出版社刘国林社长终审时批语:“托女性之表,议文化之实,内涵成色久远博深。总体不失为一部好作品。”青海日报社王文泸、陈元魁、邢秀玲,西宁晚报社林惜纯等老师更是从我文学创作起步时起便对我的灵气珍爱有加……青海诗人白渔在我刚起步的艰难时期就预言:“青海能打出去两个女作家!一个毛竹,一个亚光!”
  我想他们若知道真相,他们会感谢这个为我开路的人,若不是他,若不是这种“激将法”,说不定我还走在音乐创作的路上,说不定我的许多的灵感早已自生自灭,就如我少女时的愁绪一般,永远也不会有见天日的机会。
  在写作的路上,“某个人”是我的引路人。我的心里永远珍藏着这一份情感,永远珍藏着这不是我写的我的“处女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