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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楼后边是老屋(上篇·六)
[ 2008-3-13 14:05:00 | By: 涛声tao ]
 
       聋生发被判刑劳改,在银凤全家引起巨大震动。有根娘流着泪说:“他全是为了小忠林,我们家怎么对得起他!”身体刚痊愈的小忠林扑在娘怀里呼陶大哭。平时对啥都不生感触的二黄子也唉声叹气。银凤更是心如刀绞,在人前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老在暗里偷偷哭泣。她又要单独挑起整个家庭的生活担子,感到有难以承受的压力。
这座宽敞的老屋里,好像抽掉了一根主梁,在摇摇晃晃;好像失了个强大的光源,变得灰暗了许多。
  时值冬至,屋前竹林子被寒凤摇落了不少黄叶,不时沙沙作响。银凤想到聋生发在劳改队衣衫单薄,私下买了一段绒布和一段鞋面布,想缝一身绒布内衣裤和一双棉鞋,偷偷给他寄去。夜里,等全家人都睡下,她就关起房门,在灯下悄悄缝着,老是泪糊两眼。
  不知什么时候,婆婆披着棉袄推门进房,来到了银凤面前。她一发觉,又慌又窘,连忙装作揉眼睛揩掉泪痕,婆婆在她旁边床沿坐下,显然已知道她是为谁缝的,竟体恤地说:“你日里要干活,晚上再熬夜,怎么吃得消。该叫我帮你缝嘛。”老人边帮着动手,又边真诚地说:“生发只有我们家最亲,我们应当照应他。还得再想法给他买套斯卫衣斯卫裤,准备些吃的用的,你干脆去看他一趟,好晓得他过得到底怎么样。小忠林老记挂干爹,你也干脆带他去看看。向队里请假,就说要到城里医院给忠林复查身子。”
  婆婆想得这么周到!
  几天后,银凤带着小忠林,赶往了江南中部一片丘陵区里的劳改煤矿。这个小煤矿是前几年批判“江南无煤论”开建的,设备简陋,开采方法落后,矿区到处是散落的煤块煤屑,房屋、地面都是黑乎乎的,似乎这里的阳光都比别处的微弱,母子俩总算在接待室见到了聋生发。
  他已瘦得不成人样:一对本来总是闪着凶光的猫儿眼变得灰暗无神;浑身上下沾满煤屑,瘦长的身子穿着单薄的衣衫显得更长,活像民间传说里的黑无常鬼。银凤看着他由管教人员领着走进接待室,一时怔住都不敢相认。还是他先开口,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你们怎么会来?”
  银凤喉头直发哽,鼻子发酸。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轻轻推着发傻的小忠林:“还不快喊干爹?”
  小忠林还是畏畏缩缩站着。聋生发眼里忽然闪出一丝光亮,抖索着伸出墨黑干瘦的双手,弯下腰扶住小忠林的两肩,默默地盯着,盯着。小忠林突然失声地叫了声“干爹”,猛扑过去紧抱住聋生发,呜呜哭起来。
  聋生发仰起头,微微闭上眼睛,枯瘦乌黑的两手轻轻抚摩着小忠林的肩背,抚摩着,抚摩着……

  银凤呆呆地望着,心儿也被卷进父子交融的情潮,眼里溢出泪水。她慢慢地慢慢地解开带来的包袱,露出斯卫衣裤、绒衣裤和棉鞋,露出一饭盒咸菜烧肉和布袋装的五斤炒米粉。她哽咽着对聋生发说:“这些,给你。”
  聋生发睁开眼睛看了看,抖动着嘴唇,像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银凤和他无声地对视了一会,低下头,看了看他脚上前后都裂了口的鞋,心像被锥子狠刺着,拿起新棉鞋,抽泣着说:“你试试,合不合脚。”她和小忠林同扶他坐下,替他脱下又脏又破的单鞋。他脚丫上满是碎煤屑和污垢。她忘情地撩起自己的衣襟,帮他擦抹干净,给他穿上新棉鞋。  聋生发看看脚上的新棉鞋,再望望银凤,深陷的猫儿眼里滚出了两串泪珠。  当这惨别数月的重逢,当这十分宝贵的会见时刻,银凤对聋生发有无限情思要倾吐,有千言万语要泣诉,恨不得扑上去死死搂住他。怎奈旁边有管教人员监视,她喉头像让一团棉絮塞紧,身子像有千根绳索捆着,只能默默地流泪,流泪……
  限制会见的半小时,像一分钟那么短暂。管教人员催促了。聋生发捧起银凤带来的东酉,迟迟疑疑转过身。银凤的心像被一只钢爪猛地揪住,抹着眼泪说:“生发,过些时,我会再来,会来看你。”
  聋生发突然站住,回过头朝她投来祈求的目光:“不,你不要来了。我能熬过去,只盼你把小忠林带好。我求你了,啊?”
  银凤带着哭音说:“嗯,你放心……”这时,小忠林又猛扑过去抱住聋生发一条腿,大声哭喊着“干爹”,死死不放手。银凤听到管教人员生硬的催逼声,只好边哄边把小忠林拉开。  聋生发瘦长的背影摇摇晃晃渐渐远去。他每向前移动一步,仿佛都重重踩在银凤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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